三 百 年 之 约
初,太祖入不毛,生擒夷帅花牟,释而遣之。诸部来降,太祖不置汉官,即以其酋长为长吏,通盐铁,开互市,教之耕织;岁贡丹砂、金、马而已,不输租调,不发丁役。南土始入版籍,而其入者,籍其部不籍其丁。廖宣之定交州,亦用此法,且争不置盐官,曰:「南人所以安者,以吾取之薄也。取之薄,则其利常在;尽其入,则一岁而绝。」
显祖宣武皇后花氏,牟之女也。后在江陵、在长乐,南中诸部岁遣使问起居,后皆答以书;有言汉吏侵夷部者,辄以闻。世祖为之罢郡守二人。及后崩,诏南中诸部得立祠祭之,岁时不绝。祠在味县,中藏后所答诸部之书凡百三十通,夷人谓之「后书」。
夷之祭后,非徒报德也。诸部之酋长,岁一会于祠下,读后书,然后受朝廷之诏,输其贡。故其祭也,实卫与南中相约之礼;祠者,约之所寄也。识者曰:「南中不见天子,所见者一妇人之书耳;而三百年不叛,其信在此。」
自世宗以后,南中诸郡稍置汉太守,而部落长吏仍其旧,花氏世领益州郡,为诸部之首,历十世不改。花罕者,牟之十世孙也,孝厉之世为益州郡长吏。
军 兴 之 例
孝厉承嘉以来,罢都籍局,增天下户调,发丁夫十五万,起凌云台,国用大绌。中书舍人孔昭开纳赀之门:郡守千万,县令百万,皆输于内府。天下选举一出于昭之手。
嘉运元年,兰颉据长安,徐苌乱三吴,关中、江东之赋俱绝。有司奏:「南中、交州岁入不过丹砂、金、马,其地饶盐、锦、珠玑、香药之利,而不税其市。今军兴,请榷南中之盐,税其互市,且括其马以给军。」诏可之。
初,太祖之约曰不输租调、不发丁役,而无一言及军兴。有司乃以「军兴非常赋」为解。诏至南中,罕上书争之曰:「臣祖以来三百年,所守者一约耳。约曰盐铁通,今榷之;曰互市开,今税之;曰不发丁役,今括马。军兴者,一时之名;约者,三百年之信。以一时之名破三百年之信,臣恐所得不偿其失。」
书至洛阳,值兰颉东出,朝廷不暇省。
庾 侃
庾侃,颍川人,本无行,以赀千万得益州刺史。到官,谓其属曰:「吾之官出于内府,吾之偿亦当出于南中。」
乃括南中马二万匹,倍其丹砂之贡;榷盐,一石而三其价;税互市,什取其二;又以「军兴」为名,发夷部丁夫三万,转粟于剑阁,以应关中之师。夷人不能任,亡入山者相属。有诉于郡者,侃曰:「诏在此。」
罕再遣使诣阙自陈。使者至江陵,闻洛阳已陷,孝厉东奔虎牢,无所投而还。罕乃遣使诣成王于成都。成王暠,太祖三子霖之八世孙也,自中宗靖宁定制,诸王不得典兵,不得自置吏,岁受租入而已。王受其书而泣,曰:「吾能为若上之,不能为若行之。」使者归,具道其状,诸部始知朝廷之不可复恃。
嘉运三年冬,诸部之酋长会于味县之祠,读后书如故事。读毕,有老夷帅哭于庭曰:「后在时,吏侵吾部,一书至而吏去。今吾岁祭之,而括吾马者岁益众。是吾以牲币事一无益之神也。神无罪,罪在吾属犹以为可信。」众皆哭。
于是诸部相与议,不祭。或请焚其祠。罕不许,曰:「祠者,约之所寄。约败于人,非败于祠。」乃扃其户,封后书于石室,谓之「闭祠」,曰:「俟有能复吾约者启之。」自是岁时之祭遂废。
诸部既罢祭,闭其互市,绝其岁贡,各保山谷而已,然终不叛,亦不受他人之招。兰颉尝遣使南招之,斩其使;徐苌之党浮江而上者,拒而不纳。庾侃惧其变,请发兵讨之,成王不许,曰:「彼不受贡而不叛,汝欲以兵成其叛乎?」侃遂罢兵。定安中,孝厉弑于陕,侃弃官亡去,不知所终。
不 复 之 约
仁宗即位,收合四方。光复三年关中平,罢护胡校尉,诏「自今唯有编户,无有胡汉」。永熙元年,遣使至南中,罢盐榷、市税,还其马,复太祖之旧约,且诏复宣武皇后之祠。
诸部会议三日,答曰:「贡可复,市可开,约可守。祠不可复。」使者问其故。罕之孙对曰:「祭者,所以信也。信一失而再申之,则申者益轻。吾属闭祠二十余年,非怨朝廷,惧他日复有军兴之诏耳。诏可再下,祠不可再闭。愿以闭祠者示子孙,使知信之难而失之易。」使者以闻,仁宗叹曰:「朕之诏不如一妇人之书,可耻也。」不强之。
自是南中岁贡如故,互市如故,终卫之世无大叛,而味县之祠竟不复启。史臣撰此书之日,遣人访之,其户犹扃,石室之封犹在,「后书」百三十通存者九十七。夷人过其下者,犹下马。
论 曰
或问:孝厉之乱,起于关中,成于三吴,去南中数千里,兵不及一亭,何以夺其祠?
曰:亡南中者,非兵也,诏也。夫南中之附,不以郡县,不以租调,不以戍兵,独以一约;约者,无形之物,其恃在信,其败在一纸。关中之乱,绝其道;三吴之乱,绝其赋;朝廷内匮,则求利于所未取之地;而所未取之地,正三百年之信所寄也。故乱在关中而祸及南中者,非兵之所至,赋之所至也。
太祖之约,不书军兴之例,非疏也,无是心也。承平之世,无是心则无是文;及其亟也,后人乃于所不书之处求之。故曰:立约者当知后世必有求其隙者,而所以塞其隙者,不在文之详,在守之者之心。孝厉之世,无一人以为夺南中之利为非,何者?关中已陷,三吴已乱,取之易而其怨远,取之而不闻其声。天下之败政,未有不自「取其易而怨远者」始也。
庾侃以千万得一州,而以三百年之约偿之。此非侃一人之贪,纳赀之门开,则天下之守令皆先计其偿。孔昭之为帝取钱,取一时之钱而已,而所偿者乃在数千里之外、数十年之后,虽昭亦不及知也。故聚敛之害,不见于其所敛之处,而见于其所不敛之处。
至于诸部闭祠而不焚,罢祭而不叛,仁宗复其约而不复其祠,此尤可深味。夫叛者,怒也;不叛而不祭者,绝望也。怒可解,绝望不可解。太祖三百年之信,成于释一夷帅之日,坏于榷一岁之盐之日;坏之而后招之,则虽以仁宗之诚,不能使之再信。语曰「信如四时」,四时可再至,人之信不可再至。史臣书南中之祠于列传之末,非纪一祠之废,纪一国之信之所终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