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书 · 列传第十八

范晏 蒋弼 翟固

约3千字
本卷 4 节
  1. 范 晏
  2. 蒋 弼
  3. 翟 固
  4. 论 曰

范 晏

范晏字季则,顺阳人也。少为郡吏,明簿领,历尚书郎、尚书左丞。

绍平之世,太后临朝,滕彦立门荫之令,豪右占田荫客逾制而莫之禁;延祚寺立而寺田不税,浮屠之教大行,寺户日增,版籍所著之户反不及世宗之世。太后崩,英宗亲政,改元天宪。晏上疏曰:「陛下有天下之名,无天下之民。郡国上计,岁书『已受足』『无隐匿』,皆虚文耳。愿大检黄籍,以见其实。」

天宪元年,诏用其议:郡县核实黄籍,凡诈注户口、伪冒士流、荫客逾制者,皆令自首;期尽不首,客没为编户,主削爵禁锢。晏总其事。行之三年,得隐户一百三十万口、诈注士籍者二万余家,府库为之充。

然检籍之吏,多以苛刻取办,或以次门为伪冒,或以旧籍岁久漫漶而深文中之,三吴之民有全乡被摘者。晏尝戒诸使曰:「所核者籍,非人也。」而使者以得数为课,课多者迁,故不能禁。怨声大起,遂有聚众杀长吏者数处。吴郡之乡人杀检籍之吏,吏以乡三老吴某为首论死,即仁宗之外祖也。仁宗即位,诏曰「英宗以核而三吴怨,孝厉以怨而天下叛」,盖有所自。

三年冬,帝罢晏以谢天下,废为庶人。而所检之籍不废,曰:「晏之法,可罪;晏之所得,不可弃。」乃立都籍局,藏正副二本于京师与州治,十年一大比。天下户口之数,自是始复可稽。

晏罢之日,帝召见于便殿,曰:「卿之法可罪,卿之所得不可弃。朕以卿谢天下,卿怨朕乎?」晏顿首曰:「臣不怨。臣所恨者,臣之名败而『检籍』二字亦与之俱败。自今以后,人主闻检籍则惧,闻户口之减则不敢问。此臣之罪,非陛下之罪。」帝默然久之。

晏归顺阳,闭门不出者十年,卒于家。

其后孝厉即位,有司言黄籍岁久宜循英宗之法,帝曰:「先帝检籍而三吴几乱,朕不为也。」乃罢都籍局,十年大比之制遂废。荫客复溢,寺户复隐,五年之间版籍所著之口减三百万。仁宗建始中复都籍局,然不遣检籍之使,但令州县自占,诏曰:「乱后之民,谁无所匿?前事不问,自占者即为编户。」三年之间,自占著籍者三百七十万口。

蒋 弼

蒋弼,不知其所出,或曰河内人,本队副也。

先是,塞外有部曰乌洛者,兼并北虏之遗种,其主始称可汗,控弦二十万,甲骑具装,屡寇云中、雁门。诸镇之将各保其境,不肯赴援。英宗曰:「兵在边而不在国,是国无兵也。」乃募三辅、河东流民及内徙胡之无籍者为兵,复其身,给田于近畿,谓之府兵;置中军六府于洛阳之侧,直属天子,以寒门有战功者统之。弼时为队副,帝阅诸府,见弼所部独整,拔为中军将军。士族多笑之,帝曰:「朕用其能,不用其门。」

弼治军,凡府兵之名籍、田亩、番上之期,岁具一通上尚书,一通上都籍局,无所隐。或谓弼曰:「将军拥禁旅,宜自厚其部曲。」弼曰:「吾起于队副,所恃者陛下之诏耳。诏在则兵在,诏亡则兵亡。私之何益。」故六府之卒,知有番期,知有田籍,而不知有私恩。

天宪九年改元平昌。平昌二年,乌洛可汗举国南侵,号四十万,逾阴山,围云中,边镇不能支。帝命弼将中军八万赴之。弼不救云中,而据白道之口,以强弩三万当其前,甲骑二万伏于两翼,弩发如雨,具装之骑至者辄踣。相持五日,弼夜遣轻骑五千出其西,焚其辎重于阴山之北。虏骑无食,乃解云中之围,南冲弼阵,弼纵之入而以两翼击其腰,大破之于白道川,斩首七万,追奔至阴山之北,可汗仅以身免。是役也,辽西公孙骞为弼前驱,京兆韦崇以府兵执弩于阵中。捷闻,天下震动,弼威名震塞外。

自是六府之众可用者五万,边人有言「宁属中军,不属边镇」者。弼又尝言内府之费当关度支,中常侍来宠由是恶之。而士族恶其权重,共言弼久典禁旅,部曲惟知有将军,且其人麤武少文,非所以镇中枢。

靖嘉二年,英宗崩,孝厉即位。英宗遗手诏三事,其一曰「毋轻易中军之将」。承嘉元年,帝素惮弼,遂罢之,出为徐州刺史。弼上印绶,不辞而行。行至半道,来宠使其客诣阙告弼怨望,帝遣使追及,赐死,并诛其部将十余人。

使者至,弼取诏书再拜,曰:「臣所将者,陛下之兵,非臣之兵。臣岁上其籍于尚书,可覆按也。今臣死,臣不惜;惜六府之卒自此不复知有天子耳。」遂死。

中军将士愤怨,老卒散归者数千人。自是六府之将皆以甲族子弟为之,习骑射于苑囿而已。广昌二年,兰颉起于关中,朝廷发中军八万击之,以侍中滕玄之子徽为帅,一战溃于潼关,死者五万。

仁宗兴武二年,诏赠弼车骑将军,封其孙为侯,以昭其冤。旧部闻之,来归者万余人,中军三府之立,实以此众为本。

翟 固

翟固字子坚,河东人也。家世为农。英宗天宪四年立秀才科,不论门第,试经义、时务各三条,中者授郎,与甲族同班。固与同郡邓昭同岁中秀才,人称「河东二生」。

固授郎,历尚书度支郎、河内太守、平原相,所至皆繁剧钱谷之官。士族目秀才所进者为「浊流」,同列有不与之坐者。固不校,治所至之郡,必先核其户口、陂塘、仓廪之数。在河内四年,得隐户二万;在平原三年,修陂三十六所。

邓昭亦中秀才,而仕十年不出县令,遂弃官归。或以问固:「子与昭同岁,何其异也?」固曰:「同一科也,吾得郡而彼不得县,非才之异,命之异耳。然彼之去,天下失一县令;吾之留,天下得一郡守。孰多?」

孝厉即位,孔昭用事,寒素之在朝者皆目为「孔党」,英宗秀才科所进者三百余人,或罢或废,无一人得迁。固时为尚书郎,与太学寒生共上书讼之曰:「先帝立科取士,非以夺中正之品,欲自取其士耳。今一切废之,是使天下之寒素知读书无用。读书无用,则其才不为国用;不为国用,必为他用。」帝不省。固遂罢归。

未几,孔昭既诛,帝复纯用中正之品,秀才科遂废。是岁,邓昭为兰颉草檄,布告州郡曰:「朝廷以门第取人,以货财取官。士有才而不得进,民有田而不得食,胡有籍而不得为民。吾属非欲乱天下,天下已乱,吾属求生耳。」檄至洛阳,固读之泣下,曰:「昭之言,吾之所欲言也。吾不言者,畏死耳;彼言之者,已无所畏也。」

嘉运三年,兰颉围洛阳,帝东奔虎牢。固时年六十有二,不去,死于乱兵。

仁宗光复中,邓昭既降,为雍州治中,理关中户籍。尝东至洛阳,求固之骨不得,祭于其故宅之下,恸哭曰:「子留而死于乱兵,我去而生于贼中。天下之取士,使二人皆不得其死所。」

论 曰

英宗之世,可称者三:检籍而得户,立科而取士,置府兵而收兵权。三者皆刺士族之所讳,故三者皆不能终。范晏罢而检籍之名为天下所畏,蒋弼死而中军之卒不复知有天子,秀才之科立而所进者终为浊流。英宗非不知也,其诏曰「朕不夺中正之品,朕自取朕之士」,是明知不可夺而姑分之也。分之者,两存之术;两存者,久之必偏。二十年之后,孝厉一朝而尽废之,无一人能持者。

蒋弼与凉州董炽,卫之两将也。炽私其兵,兵籍不上于朝,遂举金城以叛,而显祖诛之不族其家;弼公其兵,岁上名籍于尚书与都籍局,未尝有一卒之私,而孝厉赐之死。夫兵之无籍者叛而不尽诛,兵之有籍者不叛而见诛,自是天下之将帅,知有籍之不足自保。故承嘉以后,府兵之制虽存而其精神已亡;至宪宗之世,客兵起而将有其兵,朝廷不能问,其祸之远因,实在弼死之日。史臣书弼之死,特详其上籍之事,欲后世知所惜也。

范晏之言尤可痛。「臣之名败而检籍二字亦与之俱败」,一语而尽后世之弊。夫善政之败,其害不止于一事之废,而在于使人主惧其名。孝厉曰「先帝检籍而三吴几乱,朕不为也」,正晏之所逆料。故为政者,宁徐而勿骤:骤而得数,数存而名毁;徐而得半,半存而名在。名在则后之人犹可继,名毁则百年无敢言者。

翟固与邓昭同岁而异途,一为郡守而死于乱兵,一为逃臣而草贼檄。识者曰「胡之乱,兵也;士之从乱,心也。兵可破,心难复」。二人者,皆秀才科之士也,而朝廷不能容其一。夫取士之途,开而不用,与不开同;开而使之终身为浊流,则不如不开。何者?不开者,士不知有望;开而绝之,士已知有望而绝之,其怨深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