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书 · 列传第十六

虞覃

约2千字
本卷 2 节
  1. 虞 覃
  2. 论 曰

虞 覃

虞覃字元宾,会稽余姚人也。少好史,尝读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叹曰:「一代之事,赖数人之笔而后不亡。使其人不直,则百年之实与之俱没。」以孝廉为兰台令史,累迁著作郎、秘书监。

宁化中,世宗命史官采太祖以来诏令、簿籍、军书,撰《卫书》,以覃领其事。覃奏请三事:一曰开兰台、石室、东观之藏,凡历朝起居注、郡国上计簿、军兴岁计簿、著作郎随军之记,皆得取之;二曰史官所撰未成之稿,虽人主不得观;三曰所书之事,有当时讳而后世不当讳者,听直书之。帝皆许之。

书成,凡纪、传、志百三十篇。

其立例:帝有创业之功者称祖,守成中兴者称宗,故太祖、显祖、世祖为三祖,自太宗以下不复称祖。当是时,有请为高宗立祖号者,以其收塞外二千里之地,功不在世祖之下。覃驳之曰:「祖者,创也,非大也。世祖开之,高宗复之而已。若以功大者称祖,则后世凡有功者皆将求之,庙无可祧之主,而祖宗之名不足以劝惩。」帝从之。故卫十六世,称祖者三而已。

又定谥法之例:开国之君功在军旅,谥皆二字,显祖曰宣武,世祖曰神武;自太宗以下,天下已定,庙享以孝治为本,皆以「孝」字冠一字之谥。诏著为定制,终卫之世不改。故读卫纪者,见二字之谥则知其为开国之君,见「孝」字之谥则知其为守成、中兴之主。

议庙祧,覃奏曰:「太祖创业,显祖守之,世祖大之,三祖之庙世世不祧,礼也。太宗无开创之功,然当世祖四十年之后,府库虽足而丁壮耗,边郡虽广而守之者寡;太宗以二十年之仁还天下之元气。使无太宗,则卫之亡不待中叶。此其功不在开创之下,特其迹不武耳。请太宗之庙亦不祧,与三祖并,谓之四不祧。」帝曰:「善。朕之所以能收先帝之敝者,亦太宗之遗泽也。」于是四庙不祧著于令。自是言武功者必首世祖,言仁君者必首太宗,二百年不易。至宪宗,凡有所议,必稽先朝之诏令,曰:「三祖之法备矣,守之而已。」其语盖出于此。

覃于世祖之征伐,独据田绍《绥安征行记》,具书道死、马毙、掘井杀马以饮血之数。或请削之,曰:「此非所以昭神武之烈。」覃曰:「世祖尝语绍曰:『使后世知吾之功,亦使后世知吾之费。』此世祖之诏也。臣削之,是违世祖。」帝曰:「先帝所许,朕不敢夺。」遂存之。定远九年樊恽绝漠丧师六万,《高宗纪》不书,覃据北军簿补之于传。或言不宜暴国之败,覃曰:「败不书,则胜不可信。」

世宗尝欲观己之起居注。覃对曰:「陛下观之,则臣之笔不能直;臣之笔不直,则陛下之实不传。陛下之政,无一事不可示天下,何必先示于臣笔未定之日。」帝笑而止,终身不复言。

崇熙元年,覃以老乞骸骨,帝赐几杖,留为秘书监如故。二年卒,年七十有八。诏藏《卫书》正本于兰台,副在东观、太学。

初,覃所撰止于中宗,以当代之事不敢自断也。其后历朝续之:宣宗、英宗之世续二纪,仁宗光复中补孝厉一纪,穆宗、睿宗之世又续之。孝厉之乱,兰台焚,东观、太学之副得全,故书不亡。至兴祖光武皇帝再造之后,史官取历朝所续,合而定之,为《前纪》十六卷,附《皇后纪》三卷。今所存论赞,多经后世史官改定,而纪传之体、称祖称宗之例、二字与「孝」字之谥,皆虞覃之旧。

论 曰

卫有天下十六世三百六十余年,其间创业、守成、中兴、丧乱之迹,后人得而详论之者,虞覃之力也。覃所争三事——史稿人主不得观、当时讳者后世直书、败绩据簿补书——皆非一时之利,而三百年之实赖以不没。使当日削田绍之记以昭神武,则读《世祖纪》者但见饮马阿的之远,不知一还师而丧其半;使讳樊恽之六万,则读《高宗纪》者但见塞外二千里之广,不知安平罢兵之不得已。夫史之所以可贵,不在其能颂,在其能存不可颂者。

至于称祖称宗之例、四庙不祧之制,覃之所定,遂为卫朝二百年宗庙之常。自是天下言武功者必首世祖,言仁君者必首太宗;郡国之学、闾巷之谈,莫不诵神武之远征、孝文之罪己。人主有欲有为者,动曰「法世祖」;有欲无为者,动曰「法太宗」。夫尊祖宗,礼也;然尊之而不知其所以然,则尊之适足以害之。

何者?世祖之远征,出于天下初定、四夷未服之势,其时户口方滋、府库方积,故能以四十年之武而民疲不叛。后世慕其功者,不度其势而效其事:高宗以三十年之兵竭天下,英宗以白道之捷而不能救户口之减,其败皆在于以慕代度。故《世祖纪》之赞曰「世祖之武,卫之所以盛,亦卫之所以衰之始」,非贬世祖,戒慕之者也。

太宗之仁,出于承四十年穷兵之后,非宽无以复元气,故罢西域、减屯戍、除肉刑、纳直言,皆一时之不得不然。后世称仁者亦不度其势而袭其名:宪宗以「三祖之法备矣」而不敢覈田,太和之世授田不足而曰「今天下无事,何必生事」;孝厉以「先帝检籍而三吴几乱」而尽废其籍。是皆托太宗之宽以自便其惰。太宗之宽,所以救穷兵之敝;后世之宽,所以避更张之劳。名同而实相反。

故史臣曰:三祖四宗之尊,卫朝之公论也,不可废;而慕祖宗者,当求其所以然,不当袭其所已然。世祖之所以远征者势也,太宗之所以宽者亦势也。势异而事同,则先王之美政,皆足以为后世之厉阶。读《卫书》者,于此三致意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