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 度
陈度字叔平,汝南人,征北将军陈迁之孙也。迁以破燕之功见疑,坐事免,卒于家,度时年十岁,从其父归汝南,耕于陂下。少好骑射,尝读其祖所遗燕、代道里之簿,曰:「吾祖之所以得罪者,功也;吾之所以复吾祖者,亦功也。」
高宗即位,好用少年将,不问门第。广武元年,度以边郡骑士之长诣阙上书,言北虏之可击者三,帝召见,奇之。二年,年二十有四,拜骠骑将军,将轻骑三万别出云中,不循粮道,因粮于敌,转战千里,破北虏右部于阴山之北,斩右贤王,得马十万匹。帝壮之,谓左右曰:「陈氏之冤,至是雪矣。」诏赠其祖迁为大司马,还其故封。
度之法:马各负粟九日,尽则弃辎重而深入,取敌之畜以食。人以为险,度曰:「不险则不能出其不意;出其不意则不必战,不必战乃所以为不险。」前后出塞七,未尝丧师。广武八年,年三十,封万户侯。十一年,与大将军樊敞分道绝幕,各将五万骑,行三千里,会于狼山,屠耆单于夜遁。
度与敞同功而不同簿。敞每还师,必以所俘老弱杂畜上之;度之所上,斩首若干,获畜若干,老弱若干,各为一行。度支尚书梁纲按之,曰:「骠骑之簿,可以校大将军之簿。」敞闻而衔之,度不以为意。
定远九年,樊恽将八万出居延,度谏曰:「虏已远徙,出之无所遇,遇天时则尽矣。」恽不听,果丧师六万。度闻之,不食者一日。
安平之诏既下,度首还其兵,归汝南,岁时入朝而已。或言度功高,帝曰:「疑功臣者,先帝之失也,朕不为。」安平五年,卒于家,年四十有九,谥曰烈侯。
耿 嵩
耿嵩字伯高,上党人也。家贫,为牧苑之厮养,主饲马。高宗宣宁中置牧苑三十六,嵩在上郡之苑,善识马,苑中之马经其手者,不病者十九。
年二十二,以苑卒从征,为校尉。广武四年涿邪之役,樊敞、陈度逾涿邪山,虏庭在其北,阻水为营。嵩请以八百骑夜行,绕出其背,曰:「虏以水为固,其背无备。」夜半至,纵火焚其穹庐,虏惊乱自蹂,敞、度因而大破之,屠耆单于西走。嵩身被十创,帝亲为敷药,即拜二千石,迁北中郎将。
嵩不知书,所得赏赐,悉以市马,分诸部曲之无马者。部下有掠民妇者,嵩斩之,曰:「吾本厮养,所以得至此者,天子不问门第耳。吾部掠民,则天下将曰厮养不可将,是吾塞后来者之路也。」
定远中镇云中,与镇北将军庞岳相表里。安平罢兵,嵩还所领,为太仆,典牧苑。安平六年卒,年四十有六。
麴 恬
麴恬字子安,金城人,边骑士之子也。父战殁于塞下,恬年十五,代为骑士。
广武十一年,年十九,从敞、度绝幕,狼山之役,先登,斩虏名王二人,夺其大纛。恬常建白纛,虏中相戒曰:「见白纛而不见麴者,可击;见麴者,走。」拜校尉,定远中累迁后将军。
恬用兵,不贪远出,守塞下如守其家,所部之卒,皆金城、陇西之人,父子兄弟相继为兵。安平罢兵,诸将多还其所领,恬以边事未宁,请留,帝许之。世宗时为度辽将军,镇句注。
崇熙元年,北部单于寇雁门,世宗不自将,命恬以边骑万五千拒之。恬时年五十有八,破之于句注之北,出塞八百里而还,不穷追。群臣请乘胜北伐,世宗曰:「先帝三十年之功,止于安平之诏。朕守之而已。」赐恬爵关内侯,使还镇。明年,卒于句注,年五十有九。
子岐,嗣为度辽将军。时恬之部曲请以岐代将,边郡守相亦言「非麴氏不能得其众」,世宗从之。岐镇句注十有八年,拥边骑三万,军中之吏皆其父之旧部,簿籍不上于尚书,其部曲惟知有麴将军。宣宗天纪四年,征岐入朝,拜光禄勋。岐初不欲行,其长史说之曰:「将军之父以一诏得镇,将军岂可以一诏而拒之?拒之,则麴氏之功,二世而为叛。」岐乃行。宣宗分其兵为三部,以岐子畅将其一。岐在京师,未尝一言及兵事,卒于光禄勋。
孙畅,领句注一部。宣宗之诸将以为畅不当复将,帝曰:「句注之卒,不识朝廷之将,而识麴氏之旗。尽夺之,则三万人无所归;留其一,则二万人可收。」畅镇句注,至英宗之世,度辽、征北、镇西之军父子相继者三世,麴氏其一也。英宗天宪中分度辽、征北之军,徙其将,以中军将校代之,畅乃入为执金吾,麴氏自是不复将兵。
索 朗
索朗字元照,敦煌人也。家世为敦煌吏,其祖尝从阎浚为都护掾,藏其三十六国道里之簿。朗少习胡语,能通诸国之书。
高宗宣宁中遣使者十二辈由河西潜行西域,朗年二十,以敦煌小吏与其选,将吏士三百西行,历南北二道,凡六年而还,所记与太宗所藏阎浚之图相校,无大异。
定远元年,复置西域都护,朗为西域副校尉,先入,说三十六国曰:「昔阎都护在,汝父祖受其印绶;今卫复来,非新至也,还其旧耳。」诸国多开门纳之,遣子入侍。
安平罢兵,省都护为西域长史府,以朗为长史,将吏士五百,屯伊吾、柳中,自给其食,不仰内郡。诸国有相攻者,朗为之平,不受其赂,一用阎浚之法。朗在西域凡二十七年,世宗隆平七年卒于柳中,年六十有五。宣宗之世,西域长史府如故,朗之遗也。
苏 虔
苏虔字仲恪,右扶风人,非京兆苏氏也。父为郡吏,早卒。虔年二十一从军,隶昭武营,善抚士,士卒有疾必自视之,食必后士卒。三年之间,积功至昭武校尉。
定远五年,诏分鲜卑为三部,各授王号,使之相制。虔将所部三千出辽西,护送诏使。鲜卑中部大人不欲分,伏兵于白狼水之上。虔觉之,谓使者曰:「诏在君,不在我。我当其伏,君以间道行。」使者得达,三部受诏;虔战死,年二十有四。
帝闻之罢朝,曰:「朕失一少年,胜失一郡。」诏以其名为塞名,曰苏虔塞,岁时祀之。
论 曰
高宗之世,好用少年将,不问门第,此其所以能复世祖之业也。陈度起于罪臣之孙,耿嵩起于牧苑之厮养,麴恬起于边骑之子,索朗起于敦煌之小吏,苏虔起于郡吏之孤:五人者,使生于承光以后,中正定其品,不过下下,终身不出令长,何由至于将帅?故高宗之得人,得之于无品之时也。
然高宗之少年将,其得失皆在一「不问」。不问门第,故得其勇;不问其书,故边将多不知书,所过颇残暴;不问其兵之所属,故麴氏一门,祖孙相继镇句注者三世,部曲惟知有麴将军。夫恬之留兵,本以边事未宁;世宗之从部曲之请以岐代将,本以便事;宣宗之留畅一部,本以收其余。三君各以一时之便,而边将之世成焉。此非恬之罪也,其始皆出于便。
陈度之簿与樊敞之簿,同一战而异其实。度之功不以斩获之多为高,而以其簿之可校为信;敞之失不在一战之不胜,而在其所上之不实。卫之亡,亡于其所不覈;而高宗之世,覈者乃在一少年将之簿,与度支之一吏。故曰:将不徒以勇名,亦以其簿名。
苏虔以二十四之年死于白狼水上,其事至小,而帝以塞名之。夫人主之所以劝后来者,不在爵赏之厚,而在使天下知其死之不没。卫之塞下,以人名者,唯苏虔一塞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