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 浚
阎浚字元达,天水冀人也。少习骑射,兼通《春秋》,为郡督邮。世祖定凉州,浚以功为敦煌都尉。
宣定二年,诏西通西域。浚将吏士六百人出玉门。诸国久绝于中国,多观望,或闭城不纳。浚至鄯善,其王待之疏。浚察其国中有北虏使者,夜以三十骑袭杀之,明日持其节以示鄯善王曰:「北虏取汝马牛而不与汝盐帛,卫取汝道路而与汝互市。汝择之。」王惧而附。
自是浚循南道而西,所至或以德怀,或以兵威,凡下城郭之国十有八。其大国不肯服者,浚不攻,而结其邻国之怨者以攻之,坐收其成。三年之间,西域皆通。宣定五年,复置都护于轮台,以浚为西域都护,秩二千石,将吏士千二百人,屯田以自给。
浚在西域,禁吏士毋得取诸国一钱,犯者斩;诸国有相攻者,都护为之平,不受其赂;诸国王之子入侍者,皆教以书。或劝浚多请兵以镇之。浚曰:「吾以千二百人临三十国,非兵能制也,以其信耳。兵多则费重,费重则取之于诸国,取之则信亡,信亡则虽万人不能守。」
浚在西域凡十有四年,绥安元年卒于轮台,年七十有三。诸国王为之举哀,剺面者数百人。诏赠卫尉,谥曰忠侯。
种 彪
种彪字子威——按霍烈亦字子威,二人非一族,史仍其旧。彪,河南洛阳人,少为兰台令史,好读《山海经》《禹贡》及诸国传,尝叹曰:「书所载者,皆传闻耳。吾欲身履之。」
阎浚既通西域,彪自请为使,诏许之。宣定七年,将从者三十人西行,出葱岭,历大宛、康居、大月氏,至安息。安息王遣使导之至条支,临西海。彪欲乘舶而西,海人曰:「海广,风顺三月乃渡,遇迟风则二岁,故入海者皆赍三岁粮;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,数有死者。」彪犹欲行,从者泣谏,乃止。登岸望海而叹曰:「吾至此矣,然吾不知此海之外复有几何天下。」
凡去洛阳四万余里,前后九年而还。所历大小之国五十有六,皆记其山川、道里、城邑、风俗、物产、钱币、文字,为《西域道里记》三十卷、图六卷,上之。世祖览而喜曰:「朕之兵至西海之东而止,卿之足至西海之滨而返。兵所不至,书至焉。」
彪归时年五十有四,拜谒者仆射。开鼎中卒。其书藏于兰台,历朝守之。孝厉之乱,兰台焚,图六卷尽亡,记存者十九卷。武宗平朔四年通西域、置伊吾都护府,犹取其记以按诸国之道里,去彪之西行,二百八十余年矣。
臧 循
臧循字茂先,泰山南城人也。以明经为郎,阎浚请为都护司马,主轮台屯田。
循至西域,相地立屯:轮台、渠犁、伊循凡屯田五千顷,穿渠十二,募戍卒之愿留者妻以诸国之女,给田宅,谓之「留田卒」。十年,屯谷岁收百二十万斛,都护、吏士之食皆取给焉,不复仰给于内郡。循曰:「西域之守,守在粟不在兵。粟出于此,则一岁之费不至于长安;粟出于内,则一石之输费三十石。」
阎浚卒,循代为都护,凡九年。绥安末,世祖春秋高,边费日重,朝议已多言西域之不可久。及太宗即位,元靖元年,诏罢西域都护,徙戍卒于敦煌,弃轮台以西二千里。
循上疏争之曰:「臣所守者非地也,道也。西域者,北虏之右臂。得之,则北虏不能并城郭之国以为食;弃之,则数岁之后,诸国非附虏则自立,而互市之铁器、工匠皆西北流矣。且屯田岁收百二十万斛,不费县官一钱,非以民命易地也。愿陛下更思之。」
诏报曰:「卿言屯田不费民,朕知之。然留田之卒二万,其父母妻子在内郡者亦二万家。地者所以养民,非以杀民也。朕不能以卿之粟偿其骨。」循乃奉诏,尽发屯卒东还。临行,焚其屯簿于轮台之下,曰:「此三十年之力也,无所用之矣。」诸国王遣使送至玉门,泣而别。
循还,为敦煌太守,绥平二年卒,年六十有八。
其后北虏散而复合,互市不绝,得中国铁器与工匠,遂能缮甲治兵,稍稍寇边。太宗遣使结和亲,岁赐缯絮,边人得安者垂二十年。至英宗之世,乌洛可汗兼并北虏遗种,控弦二十万,甲骑具装,白道之役,几危中国。论者追咎元靖之弃西域,或曰循之言验矣。
论 曰
阎浚以千二百人临三十国而信足以代兵,臧循以五千顷之屯而食不待于内郡,此西域之所以能置也。然置之者一世之力,弃之者一诏之间。太宗非不知西域之利,知之而不能偿其民命耳。
史臣尝并读循之疏与太宗之诏,未能决其孰是。循言其道,太宗言其民;道者数世之利,民者当身之命。以数世之利责当身之命,则民困;以当身之命废数世之利,则国削。二者皆有辞,故曰治天下者常处于两难之间,无全是之策。
虽然,有可言者。世祖之取西域,不度其能守之久近,而务尽其远;太宗之弃西域,不度其可减之多寡,而务尽其去。使世祖之屯止于伊吾、鄯善之近,则费省而可继;使太宗但减其戍而不弃其道,则费轻而不至于绝。凡事之败,多在于尽。取者尽其力,弃者尽其地,父子异术而同失于一「尽」字。二百五十余年之后,武宗复置伊吾都护府,屯田五千顷而止,不复远至轮台,商胡岁至京师者数千人,则得其中矣。故读此卷者,宜终之以武宗平朔之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