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书 · 列传第二

傅纮 杜衡 薛谌

约2千字
本卷 4 节
  1. 傅 纮
  2. 杜 衡
  3. 薛 谌
  4. 论 曰

傅 纮

傅纮字元度,河内温人也。少孤,好《太公》《六韬》及纵横之说,不修行检,乡里不称。年二十余,游巴蜀,客于成都豪右之门,献策不用,去之永安。

太祖见之,与语终日,大悦,曰:「使我得天下者,或此人也。」以为军谋掾,出入卧内,谋无不与。纮貌寝而多病,不能骑,常乘小车随军。

克江州,或请顿兵休士,纮曰:「今我之众三千,益州之众十万。所以能取者,以其守者不相为用耳。缓一日则其令一日通。」太祖乃即日进兵。

围成都,纮曰:「城中之粮可支一年,而人心不可支三月。何者?其牧守之族在城中,其田宅在城外。我禁军士毋得践苗,使城外之人安,则城中之族日夜望其田而怨其守者。」太祖用之,果百日而内溃。

南中之役,诸将请大兵临之,纮独赞太祖轻入之策,且曰:「置汉官则夷疑,不置则夷安。彼所争者,粟与盐耳,非郡县之名也。」南中遂定。

汉中既下,纮为太祖策天下之势曰:「关东数强,其力相当,我不当先东。宜守剑阁、阳平之险,屯田三年。三年之后,彼必有并者,有并者则有大者;及其新并而未一,我出而蹙之,此天下可图也。」太祖曰:「善。然吾恐三年之中,先生不待也。」纮笑曰:「臣命薄,臣策不薄。」

未及东出,纮病卒于汉中,年三十有八。太祖哭之,为之不食者三日,曰:「诸君皆能佐吾成事,惟元度能言吾之所未及。」

后相持睢水三年,粮尽将退,太祖登垒而叹曰:「使元度在,吾岂至于此。」及焚敌积聚而破之,还军过汉中,为纮设祭于道左,酹酒曰:「此策先生所遗也。」建统元年,追封安众侯,谥曰贞。无子,以从子嗣。

杜 衡

杜衡字子准,蜀郡成都人也。世为郡吏,明习文书、簿领、仓廪之数。益州牧出降,衡为主簿,抱郡国计簿以见太祖。太祖曰:「诸吏皆亡,卿何不亡?」衡曰:「亡者惧诛,臣惧簿书亡耳。簿书亡则一州之民无所稽,明公虽得其地,不得其民。」太祖起,执其手曰:「吾得益州矣。」

即以衡为治中,后为蜀郡太守。太祖分军东出,以益州、汉中之政悉委之。衡为置常平之储于剑阁、白水,通井盐、蜀锦之利,岁转粟三百万斛以给三军。前后十有二年,兵行万里而蜀中不扰,无一岁之匮,亦无一处之叛。太祖每遣使还,必问:「子准安否?」左右曰:「明公问其人耶,问其粟耶?」太祖曰:「粟在人在耳。」

衡好荐士,所举皆不问门第。或言某人门户非清品,衡曰:「明公取天下于亡命之中,而吾为之择门户,可乎?」凡其所举,后至公卿者十余人,滕、周诸族之显于卫朝者,多出于衡之门。后世中正九品之弊,论者或推本于此,非衡之罪也。衡之举人,先试之以事,事办而后言之,与后世坐而定品者异术矣。

天下略定,太祖东迁,以衡为尚书令。约法五章既行,衡言:「五章可以定人心,不可以周天下之事。宜稍集汉律而删之。」太祖曰:「吾老矣,此事付太子。」《卫律》九篇之议,实始于衡。太祖又尝谓衡曰:「汉之亡,非亡于黄巾,亡于户口不实。吾欲度天下之田,案天下之户,卿为我具其法。」衡受命,未及上。

建统元年冬,衡卒于官,年六十有三。太祖为之罢朝,封其子为关内侯,谥曰敬侯。是岁,太祖遂诏皇太子省录尚书事,凡军国转输、刑名钱谷皆决于东宫。显祖东宫三年之政,肇于此;而度田案户之法,遂寝。

薛 谌

薛谌字季通,鲁国薛人也。少受《礼》于名儒,通《春秋》三传,尤明典礼故事。天下乱,避地荆州,太祖之出南阳,谌以布衣上书言事,太祖召见,拜议郎。

汉天子为诸侯所迁,蒙尘于河东,公卿徒步,饥不能自存。诸将多言:「天子在人手中,迎之则日事朝请,事事表闻,非便也。」谌独进曰:「明公起于永安,与山东之兵同起而异名。彼名讨乱而实争地,明公之所以异于彼者,无他,名而已。今天子在草莽,天下之心悬而无属。明公迎之,则天下之名归焉;不迎,则明公与彼等耳。」太祖遣轻骑二千迎之,奉还洛阳,以己军之粮供御膳,为筑坛庙,修郊祀,皆谌所定。

或劝太祖早正大位,太祖曰:「吾迎天子,非以取之也。」谌退而告人曰:「明公此言,卫之三百年在其中矣。」

及天下略定,进爵卫王,加九锡,谌为之草仪注,然三上而三请太祖辞之。人问其故,谌曰:「礼者,所以文其不得已也。辞而后受,则天下知其不得已;受而后辞,则天下知其素有心。」

禅代之议起,公卿多言当降汉帝为公,罢其宗庙,徙置远郡。谌争之曰:「不可。舜受尧,禹受舜,皆全其祀。今夺其位而绝其祀,则天下之受禅者,自明公始,天下之篡弑者,亦自明公始。后世有效之者,将何以责之?」乃定其制:奉汉帝为山阳公,邑万户,位在诸侯王上;奏事不称臣,受诏不拜;行汉正朔,用天子礼乐于其国;汉之宗庙、陵寝,皆置吏卒守之,四时致祭如故。太祖诏曰「汉四百年,天下受其泽。朕代其位,不代其祀」,本谌之议也。

建统元年,拜太常,封安阳亭侯。二年,谌请定郊庙、宗庙之制及百官之仪,未及成而太祖崩。显祖永昭中,为太傅。宁和二年卒,年七十有四,谥曰文侯。

论 曰

太祖之取天下,不以诈力而以宽,然宽者,德也,非术也。有德而无术,则宽为弛;有术而无德,则宽为伪。三人者,纮予之术,衡予之资,谌予之名,而后太祖之宽乃可以行于天下。故曰:创业之主,未有独以德成者。

傅纮以三十八年之寿,而定取蜀、抚南、屯汉中之三策,其后十余年之征伐,皆行其言。使天假之年,睢水之困或不至于三年。然纮之谋,长于乘人之隙而短于持久,太祖之得中原,卒以三年之忍成之,则纮之所短,太祖自补之矣。人之才各有涯,而君之量可以受之,此其所以为主也。

杜衡守一州十有二年,兵行万里而其境不知有战,此萧何之任也。其举人不问门第而必试之以事,尤为得人之要。后世之中正,坐而定其品,望而定其流,人未尝一日任事而清浊已判,遂至寒素终身不出令长,士族目吏事为浊流,而天下之才不在其位。夫同一取人之涂,试之以事则得人,定之以品则失人,其相去若此。读衡之传者,可以知孝厉、英宗之世所以困矣。

薛谌之功,不在一战一策,而在「不代其祀」四字。当时之论不以太祖为篡者,此也;三百五十年之后,孝殇以禅去国而代者弑之,天下遂不以为顺,人心之向背于是判者,亦此也。夫名者,若无用之物,而其效见于百年之外。谌争之于禅代之日,不过一议耳,而卫之复兴实基于此。语曰「善为国者,藏其利于名」,其薛谌之谓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