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皞字伯山,南阳宛人也。家世畜牛,皞少力绝人,能挟牛角而止其奔。长七尺九寸,虬髯,声闻数里。年十八,里豪夺人田而杀其主,皞椎杀之,亡命之司隶,遂与太祖游。太祖笞督邮亡命,皞与俱行者三年,后各散去。
张铣字仲玉,京兆杜陵人。世为郡吏。少好读书,尤精《孙》《吴》,天下图籍、山川道里、津渡关梁,一见辄志之。凉州羌乱,三辅骚动,避地入蜀,为盐商掌计。太祖之佣于盐商也,负盐行栈道间,铣察其非常,每夜与语达旦。商人怪之,铣曰:「此负盐者,他日吾之君也。」
杨兴字叔明,巴郡江州人。父为舟人,世居江上。太祖尝为舟人,上下江峡,兴时年十五,与同舟三岁。同行者有病死道中,太祖解衣裹之,负出山谷而葬,兴与共举之,遂定交。兴长八尺,白皙美须眉,沉静寡言,与人语必尽其辞而后止;未尝疾走,未尝失色。
永 安 之 约
太祖遇赦还乡,是岁大饥,尽出粟以赈,皞适自梁、宋来归,为之给散,昼夜不解带。乡里壮士愿从者数百人,皞主其部勒。及太祖将宗族宾客西入巴东,皞将其宗人二百口从行。铣自蜀中迎之于垫江,兴以舟三十艘候于江关。太祖顾谓左右曰:「吾一亡人耳,而三人者各以其所有来,非有以予之也,吾始信天下可为。」
众推太祖为主,皞首拜于庭下,铣、兴次之。世传四人约为兄弟,刑白马而盟于永安之社,其辞曰「同其死,不同其生」。或曰此出于后世之传,非其实也。然三人者终身以兄事太祖,太祖亦以弟畜之,虽无约,犹约也。军中以其字次呼之,曰伯、曰仲、曰叔,太祖不禁,曰:「使士卒知吾有兄弟,则知吾有所不敢私。」
太祖与众约三事:降者不杀,民财不掠,妇女不淫。三人者共誓于军门,皞曰:「他日犯之者,虽兄斩之。」及从兄取民一牛,太祖斩之以徇,实皞执之。
牛 皞
皞之战,未尝居后。克江州,兴导舟师溯小水燔其栅,皞将死士百人梯而登,先士卒者三登三却,卒破其罗城。
南中夷帅叛,太祖自将五千人入不毛。涉泸水,水广而毒,士卒多疾,皞徒跣涉之,负甲士以济者数十人,遂破其栅,生擒其帅。太祖释而遣之,皞争曰:「杀吾士千人而释其帅,何以谢死者?」太祖曰:「杀一帅,得一日之快;释一帅,得南中数十年。汝以为孰多?」皞乃拜曰:「臣力可以陷阵,不可以谋国。」
定汉中,豪帅据阳平关,太祖顿兵月余不能下,佯烧营而遁。皞伏于褒谷之左,夜衔枚,令曰:「闻鼓乃发,先动者斩。」豪帅果出追,皞夹击之,尽虏其众。太祖曰:「伯山能忍矣。」
分军之后,皞从太祖出南阳,东略豫、徐。相持睢水三年,粮尽将退,敌乘之,太祖军小却,皞以二十骑据石梁而止,嗔目大呼,声动地,敌骑至者不敢进,遂全军而济。或颂其勇,皞曰:「彼非畏我,畏其不知桥后有几何人耳。使其一骑试之,吾骨朽矣。」闻者服其言。
后太祖夜衔枚行百六十里,焚敌积聚,皞为前锋,明日一战而定中原。
建统元年,拜车骑将军,封新野侯,食邑五千户。太祖之制,异姓不王,功臣之贵,至列侯而止,自皞始也。
皞性刚而嗜酒,爱敬士人,礼下儒生,而暴于卒伍,鞭挞过当,死者相属。太祖数诫之曰:「卿刑人于阵前,而怨人在肘腋。吾所畏者不在敌垒。」皞谢曰:「臣改之。」既退,复如故。
建统二年冬,皞醉,鞭其帐下督某三百,创甚。其夜,某入帐刺皞,杀之,年六十。明日自诣有司曰:「我起于队卒,将军拔我为督,我知其恩;然三百鞭,我不能忍。」有司请族之,太祖曰:「皞杀人以私怒,彼杀皞亦以私怒。今族其家,是三怒也。」乃斩某一人,不及其家。
太祖临其丧,哭之恸,曰:「吾诫之二十年而不能改,是吾不能诫也。」于是下诏:自今诸将不得专杀部曲,鞭挞有制,过其数者,虽有功以法论;士卒有冤,得诣军正自言。终太祖之世,军中无复以私刑死者。谥曰壮侯。
子嗣爵。牛氏世为边将,家于弘农。孝厉嘉运二年,兰颉破弘农,牛氏宗人百余人请守西门,从梁王璩皆战死,国除。仁宗光复四年,梁世子瓒复国,收其骨葬于西门之外,表其门曰「死事」。孝殇之末,代王邕杀梁王琛,皞之后牛通为梁世子之傅,负之夜出洛阳,南奔襄阳,梁之嗣以不绝。
张 铣
铣既至永安,太祖问所以取天下。铣曰:「关东之兵,起于讨乱而争于分地,十年之内必自相残。中原者,四通之地,得之易而守之难。益州据上流,有山川之固、盐铁之利,可以养兵;养兵三年,然后东下,如水之赴壑。」太祖善之。及围成都,或请急攻,太祖不听,卒以百日之围下之,皆用铣策。
太祖之分军也,谓诸子曰:「天下之形,自西而东,如水之就下。」按铣先以此言进,太祖用之,及召诸子,遂以其言语之。纪、传所载互异,史臣两存焉。
铣从太祖东出,为前将军,别将二万徇青、徐。铣不攻坚城,先取其陂泽盐场,绝其煮海之利;招其亡命,籍为屯卒,岁余得众四万,皆自食其力。凡下郡国十有七,斩获不满千,而降者六万。或笑其怯,且言铣未尝亲当矢石。铣曰:「将者,坐而运人者也。吾一身当敌,是以万人之命市匹夫之名,非所以事君。」
太祖相持睢水,遣使问计。铣密遣间取其运卒之亡者,厚遇而遣之,凡三返,得其屯粮之所与守者之数,以告太祖。太祖乃夜行百六十里焚之。其所谓「会得降人」者,铣之谋也。
天下略定,或说铣曰:「将军身定青、徐,兵四万,为天下重。今卫王有五子,功成而位不加,将军何以自安?何不据河、济,与之三分?」铣执其人送太祖,并封其书。太祖不发而焚之于庭,曰:「卿送人来,是疑我也;我发其书,是疑卿也。二者皆非兄弟之道。」自是不复有以此说铣者。
建统元年,拜大将军,封高平侯。铣治军,以约束不以刑,帐中常置书数卷,士卒有过,令诵军令三遍而释之,再犯乃论。军行三十里必止,曰:「兵不可使有余力于战之日,亦不可使无余力于行之时。」
太祖崩,显祖即位,诏罢戍卒之半,收兵器铸为农器。群臣或以为不可尽罢。铣曰:「兵可百年不用,不可一日不备;然今日之备不在兵而在民。民有田则有兵,民无田则虽有兵,不为陛下用也。」显祖从之。
永昭三年,铣卒,年六十有八。显祖为之临丧,罢朝三日,谥曰武成侯。明年,凉州边将拥兵作乱,显祖顾谓左右曰:「使仲玉在,朕不烦吾弟矣。」
铣无子,以兄子嗣。世宗宁化中撰《卫书》,其军中所上「山川道里图」四十八卷犹藏于秘阁,武宗平朔北伐,尚取其图以按行军道。
杨 兴
兴从太祖起,为帐下督,将亲兵五百,号曰翊卫。江州之役,兴以少时习江峡,知小水可通,遂夜导百人溯而上,燔其舟栅,天明鼓噪,城中不知所备。
围成都百日,太祖禁军士毋得践苗,有践者,兴自按之,虽亲将不贷。城下,诸将请以蜀中田宅分赐将士。兴谏曰:「益州之民初罹兵革,田宅当归之百姓,令安居复业,然后可以役调,可以得其欢心。今分之于将士,是取民之所有以赏取民者也。」太祖从之,乃封府库而不发,市不易肆,蜀人大安。太祖谓左右曰:「叔明言可以为法。」
阳平关之役,太祖佯烧营而退,兴独殿其后,中创十余处,血渍甲不可解,全军而还。睢水之败,太祖马陷于淖,兴下马授之,步战以从,手杀数十人。太祖曰:「吾三失马而三得生,皆叔明也。」
兴每战必身先,而未尝夸其功。有司录功,兴常自减;封赏所得,尽以给部曲战殁者之家,终身无田宅之增。太祖尝赐之第,兴辞曰:「臣所部之孤未有屋,臣先有第,非所以居也。」太祖为之筑第百区以处士卒之家,然后兴受之。
建统元年,拜骠骑将军,封广汉侯。显祖即位,领羽林,宿卫禁中十年。宁和四年,显祖崩,遗诏迎燕王于凉州。京师人情汹汹,或有议立宗室之幼者。兴时年六十有八,被甲立于司马门,令曰:「先帝有诏,臣奉诏而已。有敢以异议动众者,斩。」乃自将羽林千骑西迎世祖。世祖至,兴解甲伏地曰:「臣老矣,不能事陛下久,愿以此军还之天子。」世祖执其手曰:「叔父在,朕犹见先帝。」
世祖即位,尊礼之,每朝,命设坐于殿上,不名。建威五年卒,年七十有二。世祖为之素服,谥曰桓侯,配食太祖庙庭。子孙世为郎将,历五世乃降为编户。
论 曰
太祖起于闾巷,无尺土一民之资,而三人者以其力、其智、其身归之,卒共有天下。观其取蜀之谋出于铣,陷阵之功在于皞,而全军全民之德成于兴,则太祖之所谓「能容人」者,非空言也。夫容人者,非徒不杀之谓,能使刚者尽其刚、智者尽其智、谨者尽其谨而已。
汉高之得天下,与之同功者,异姓之王八,而终其世无一人保其宗庙。太祖之世,三人者皆以侯终,铣有拥兵劝进之说而书焚于庭,兴有单车迎主之权而甲解于道,皞虽死于非命,而死者非君之所忌,乃己之所自取。语曰「疑生于所可疑」,太祖之不疑,亦三人者不使之疑也。故君臣之相全,未有独成者。
然三人者所立,皆军旅之功,无一制度之创。何者?太祖受命之日浅,官府、选举、田赋之政皆袭汉之旧,非独太祖不遑,抑三人者之才本出于兵间,其所长不在此也。故卫之开国,将得其人而法不及备,其后显祖十年之东宫,实补此阙。创业之与守成,其人固不同科也。
牛氏之门,以刑毙其身而以军法福其后世;张氏无子而其图籍传于三百年之后;杨氏五世而降为齐民,与庶人无异。功名之在人者,或系于身,或系于书,或系于国之制。识者于此三家,可以观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