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厉谢皇后
孝厉谢皇后,陈郡人,靖嘉中为太子妃。帝即位,立为皇后,生太子愔。帝嗜声色,后无宠。承嘉中,帝起凌云台于华林园,后从容言曰:「先帝崩未三年,土木先兴,恐非所以示天下。」帝不悦。及御史中丞刘瑾谏营缮下狱,后请之,帝曰:「后欲与御史同乎?」后自是不复言,居永宁宫,闭户读书而已。嘉运二年,兰颉东出,梁王死之。后请以中宫服御输于军,帝许之,中常侍来宠没其物,卒入内府。三年,洛阳危,后劝帝亲将中军出屯虎牢以系人心,帝已决意东奔,不听。及行,太子愔从帝,为乱兵所杀。后在虎牢闻之,不食五日,谓左右曰:「吾子死于乱兵,吾夫弃其宗庙。妇人无所归矣。」遂卒,年三十有八。仁宗即位,以皇后礼葬之,谥曰谢皇后,不系帝谥。有司言孝厉无庙号,后亦不当有谥,帝曰:「厉者,帝之罪也。后何罪。」
附 张昭仪
张昭仪者,本良家子,以歌舞得幸,位至昭仪,专房十年。兄纲以纳赀得县令。帝为之置离宫于荥阳。孔昭既诛,士族争言昭仪之惑主,请诛之。定安三年,帝弑于陕,昭仪为乱兵所杀,年二十有六。后世言孝厉之亡者,多归罪于昭仪,谓凌云台为昭仪而作。史臣按:增户调者,孔昭之策而帝之诏也;括胡马二万者,护胡校尉之为也;罢都籍局者,帝之独断也;诛蒋弼、匿梁王之表者,中常侍来宠之为,而帝使之也。此数者,天下之所以叛,皆不出于昭仪。夫人主自坏其法,而后世或以一妇人任之,或以一宦者任之,与当日以孔昭任之者,其失一也。
仁宗宣穆皇后臧氏
仁宗宣穆皇后臧氏,东海人,父峻为下邳郡吏。仁宗之国,纳为陈王妃。生穆宗纪。王好治军,与国中将士同衣食,府中之赋,后主其出纳。孝厉之世,朝命征财征丁无虚岁,王以王府之赋代之,后减膳撤悬以继之,曰:「太祖高皇后炊饷宗人壮士数百,妾不敢望,亦不敢忘。」流民自关洛来归者前后二十万口,其孤稚无所属者,后收养于府中,凡三百余人,皆使习一艺,长而给田。孝厉弃洛阳,王起兵屯虎牢之东。后从军,抱纪,时年五岁。或劝后留下邳,后曰:「王之众新集,妾去,则众疑其有二心。」遂行。军中乏食,后与将士同粝饭。穆宗长于兵间,凡营田、军廪、户籍之事皆预闻之,其始盖出于此。仁宗即位,立为皇后。还都洛阳,宫室焚毁,帝居旧司徒府者五年,先修太庙而不修宫。有司请增中宫之供,后曰:「府库无一岁之储,妾何以自安。」乃止。三吴既平,江湘之赋复通,群臣请广后宫以广嗣,后自请之,帝曰:「朕有太子矣,且今日之急在兵与谷。」竟不纳。永熙二年崩,年五十有二。帝哭之曰:「朕之中兴,得关中者韦崇,得人心者后也。」祔于仁宗之陵。
穆宗恭懿皇后卢氏
穆宗恭懿皇后卢氏,范阳人。仁宗为太子纪纳之。生长子徽及睿宗章。后奉浮屠之教甚谨,通内典,能与名僧论义。承熙二年,诏立僧籍、限寺田、编寺户,天下沙门大扰。名僧数十人因后之姑为尼者净因诣宫门请见,后不见,令谓之曰:「妾所奉者其道,陛下所核者其籍。籍者,官之事,非佛之事。诸师以籍来,妾不敢闻。」时后有私寺在范阳,田逾限二百顷,后自表没之,曰:「臣妾之家,请自妾始。」于是贵戚之家不敢隐。承熙三年,沙门法充作乱于青州,帝命讨平之。或请因是禁佛,毁像焚经。后夜见帝,泣曰:「法充聚众攻郡县,是贼耳,与浮屠何与。陛下核籍而不核教,故僧之贫者亦以为便;若毁其像焚其经,则五十万人一朝为敌矣。」帝深然之,明日下诏曰:「乱者,法充也,非浮屠也。」诏出于后之言。长子徽早卒,后自视其含殓,不废日食,谓左右曰:「先帝之世,死于兵者百万,其母皆无哭之地。吾得哭吾子于宫中,幸矣。」绥宁三年崩,年五十。帝为之罢北巡之议一年。祔于穆宗庙。
睿宗昭肃皇后郑氏
睿宗昭肃皇后郑氏,荥阳人,旧姓也。清和元年为太子妃。生武宗衡。睿宗沉毅寡言,凡有所为,人莫见其始。后亦不问。帝尝曰:「吾一生所谋,未尝语人。唯后不问,故吾无所隐。」建明中修《氏族志》,据户籍、官簿覈谱牒,旧姓之伪冒者削去百余家,郑氏别房与焉。宗人诣宫门讼之,请后一言。后不许,曰:「陛下录其实耳。天下之谱皆当以实,郑氏岂独当讳其实。」且自请削其从父一房之注,曰:「使人知削自后家始,则怨者少。」帝闻之,谓侍臣曰:「后为朕解一大结。」后治宫中亦仿考课之法,凡宫官三岁一考,考其所掌之数,不问其出身。左右有言某人出于旧家者,后曰:「此中书省之言,非中宫之言。」天宁四年崩,年四十有三。帝哀甚,不复立后。祔于睿宗庙。
武宗昭烈皇后独孤氏
武宗昭烈皇后独孤氏,云中人,其先内徙胡酋,穆宗置六镇,以其祖延为武川镇将,世居塞下。天宁中,睿宗为太子衡纳之为妃。或言镇将之女非甲族,睿宗曰:「朕能予边人以官,不能予之敬。今以吾子予之,庶几为敬乎。」后初至京师,语音朴野,不习礼容,宗妇窃笑之。后三年不与之言,闭门受书于女师,习礼而后言,及与诸妇论《礼》,无能屈者。识者比之显祖宣武皇后。武宗即位,立为皇后,生宪宗祎。弘定二年,帝将巡六镇,后不请从,独取其父旧甲一领授帝,曰:「愿陛下以此示武川之人,使知中宫之父亦戍虏也。」帝至武川,出甲示众,六镇之士皆哭。宣威中行均田,后罢宫中织室之半,还其人于州县受田,曰:「陛下以田为兵,妾以人为田。」平朔北伐,六镇之众为前锋,战殁者之家,后皆遣使赐帛问其孤,如神武皇后故事。宪宗即位,尊为皇太后。帝好礼学,日与儒臣讲论,朝士以文治相尚,边人子弟入朝者,语音朴野,同列窃笑之,吏部选人一以经义、笺奏为高。后闻之,忧曰:「此吾入宫之日所受也,不意四十年而复见之。」太和四年,后疾笃,戒帝曰:「先帝一生所争者,非官也,敬也。官可以诏予,敬不可以诏予。陛下之礼,礼于朝而不礼于边。吾父,戍虏也;吾入宫之日,宗妇笑吾之语音。愿陛下毋使边人复贱。」帝泣而受命。是岁崩,年五十有五,祔于武宗之陵。后崩之十有七年,六镇之人复自谓戍虏;又九年,贺兰氏入洛阳。
宪宗温成皇后谢氏
宪宗温成皇后谢氏,陈郡人。宪宗为太子时纳之。生太子瑀。帝端重寡欲,好读书,通《礼》《律》。后亦好学,与帝共讲《内则》《士昏》诸篇,撰《宫中仪注》十卷。宫室无所增,苑囿无所广,二十六年无一失德之事。天下称帝后之贤,而不知其时授田已不足、府兵已逃亡过半也。承休中,诸府上言兵之亡者什二三,有司请严法。后闻之,谓帝曰:「妾闻兵之亡者,无田故也。」帝曰:「田不可复得矣。」后叹曰:「然则法亦无用。」帝默然。二人皆知其病,而终无一策。太子瑀早卒,后哭之几绝。昌宁元年,立皇太孙修。二年,帝崩,孝殇即位,年八岁,尊后为太皇太后,临朝称制。时议辅政者二人:中书令王邵,琅邪甲族,滕氏之婿也;车骑将军贺兰骧,起于六镇。后择邵,曰:「幼主孤弱,不可以付边将。」乃以邵辅政。邵罢诸镇久任者,征骧入朝,骧不受命。嗣昌四年,邵谋杀骧,事泄,骧勒兵入洛阳,诛邵及朝士之与谋者百余家。王、谢、周三族一日而尽,后之弟侄皆在其中。帝御殿,骧拜而不趋。后闻之,不能兴,谓左右曰:「吾不忧吾家之死,忧天子之无与立也。吾一生所读者礼,礼者所以别上下。今上下无别,礼亦无所施矣。」是岁崩,年五十有六。祔于宪宗之陵。
孝殇贞皇后贺兰氏
孝殇贞皇后贺兰氏,代王邕之女也。宁光元年,邕迁帝于北宫,尽易其左右,因以女为皇后,时年十五,帝年十六。帝待之以礼,未尝一言及外事;后亦未尝以一言及其父。宫中之人日益少,二人相对而已。帝每退朝读书,后为之执卷。或问帝何不与后言事,帝曰:「言之则死,不言犹得为人。」后闻而泣。二年,邕使人劝进。有司奏符瑞十有二事,公卿百官上表请禅位者三。诏成,帝手自书之。后在旁磨墨,笔不颤者,帝也;墨不溢者,后也。宫人识之。三年正月,帝逊位,封归命公,居于河内。邕召后还,后不还,曰:「妾已为卫妇,无归。」其秋,有告归命公与故臣通谋者,邕遣使赐鸩。帝北面再拜而饮,崩,年十有八。后收帝之尸,衣以旧时朝服,曰:「此卫之天子也。」既葬,绝食而卒,年十有七。邕耻之,禁不得书于史。代之史官,遂无后传。及兴祖光武皇帝中兴,访得其事于河内故老,追谥曰贞皇后,祔于孝殇之陵,诏曰:「代王之女死于卫,卫之公卿无一人死者。朕不以其父罪之。」
论 曰
卫之后妃,其兴也再,其亡也一。方孝厉之乱,臧后抱五岁之子从军于虎牢,与将士同粝饭,此高皇后军中十年之事也;独孤后以镇将之女入宫,三年不言,习礼而后与诸妇论议,此宣武皇后闭门受书之事也。卫之中兴,其后妃复类其初,非偶然也。何者?创业与中兴,所资者皆众心,众心非可以门第得,故其时贵者不敢恃其贵。至于承平,则不然。文穆之谱牒,温成之仪注,皆一世之所共尊,而卫之衰实与之俱。夫谢后与宪宗共讲《内则》二十六年,宫无失德,而授田不足、府兵逃亡之事,二人皆知之,皆无策。故曰:守成之君与守成之后,其失不在于恶,在于无能为。天下之坏,往往不由于失德者,此其可畏也。或谓卫之亡,决于温成一言之择相。史臣曰:不然。使当日以贺兰骧辅政,则骧之专,不待五年而至。后择王邵,非私其族,虑幼主之付于边将耳。其失在于二百年积重难返之势,而不在一妇人一日之言。犹之孔昭之诛、张昭仪之死,天下快之,而所以亡者自在。世之论者,好以一人任天下之责,简而易明,故其言易传,而其实多诬。独孤后之戒曰「毋使边人复贱」,宪宗泣而受之,二十年而尽忘之。夫言之易忘者,非其不切,其切者常在数十年之后,而人主之忧常在旦夕之间。此古今之通患。贺兰氏之女,以贼臣之女为亡国之后,帝崩而不归其父,绝食以从之。当是时,卫之公卿受代之官爵者以百数。故兴祖之诏曰:「代王之女死于卫,卫之公卿无一人死者。」史臣书之于皇后纪之末,非独褒一妇人也,所以志卫之所以亡也。后纪自兴祖以下,别载于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