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宗昭德皇后甄氏
太宗昭德皇后甄氏,中山无极人,父裒,中山郡功曹。世祖为太子明选妃,有司以后名闻,世祖问其状,对曰:「不甚丽,善书。」世祖曰:「吾子不能骑射,得一善书之妇足矣。」遂纳之,时后年十七。后在东宫三十年,太宗监国十年,凡省冗官、罢苑囿之奏,后皆手录副本藏之,曰:「他日有言先帝之政者,此可以对。」东宫用度视诸王之半,宫人无重帛。及即位,后已五十,服浣濯之衣如故。尚服请织锦为帷,后曰:「吾在东宫三十年不用之,今用之,是以天下为吾之利也。」终太宗之世,宫中无文绣。后兄逊尝求为九卿,太宗许之,御史大夫争于殿上,帝乃罢其议,退语后。后明日自请曰:「愿出兄于田里,勿使复望。」帝曰:「一官耳,何至此。」后曰:「一官易得,公议难得。今日争者一人,明日不争者众矣。」帝为之改容,曰:「朕失言。」竟不复用甄氏。后生二子:长恺,次恪。恺为太子,早卒,后哭之,逾月不能起。太宗欲立恪,或言恪好刑名,不类其父,宜择宗室之仁厚者,后曰:「妾之所择者,先帝之社稷耳。恪之严,可以收陛下之宽。」恪幼时,尝欲叱宫人之忤后者,后止之曰:「汝欲罚人乎?罚人者当先有法。无法而罚,是怒也,非罚也。」恪长好《申》《韩》,后每戒之曰:「汝父之宽,天下之元气也。汝他日收之可也,勿伤其气。气伤而法立,法亦不能久。」中宗终身诵之,而卒不能尽用。绥平三年,后崩,年六十有一。太宗不复立后,遗诏「毋起山陵」,即以后陵之侧为藏。中宗即位,上尊谥曰昭德皇后,祔于太宗庙。
中宗明德皇后崔氏
中宗明德皇后崔氏,清河东武城人,世祖时度支尚书琬之孙也,父悦为中散大夫。中宗为太子时纳为妃。自太祖至太宗,后妃皆出于寒微,卫之婚于甲族,自后始。生高宗林。后性明察,中宗尚法,后治宫中亦有条教,宫人有罪,皆书其状而后罚,无所私。然岁终必请赦其小者,曰:「陛下之法行于外,妾之赦行于内,内外各得其一。」中宗笑曰:「卿欲以妇人之仁乱吾法乎?」后曰:「陛下之法,正待此而后可久。」燕之变,群臣请诛荀肃以谢燕。崔氏子弟亦有欲上书者,后闻之,命家人曰:「毋复言。今日之言,非救肃也,杀肃也;亦非杀肃也,杀吾家也。天子方以一人当天下之怨,吾家而与焉,是助怨者也。」崔氏遂无一人预其议。中宗知之,谓左右曰:「后不预外事,而外事无不知。」中宗尝欲以后弟为郡守,后固辞曰:「陛下方以核吏罢天下之滥荫,而先自坏于中宫,何以责人。」终中宗之世,崔氏无一人由后得官,悦位止中散大夫而卒。高宗少好读世祖时军中簿籍、边塞图志,中宗恶其好武,欲禁之。后于宫中求得旧籍数十卷付之,曰:「儿读之,妾任其咎。」中宗诘之,后曰:「陛下积粟积甲二十年,将谁用之?陛下不欲儿知兵,则积者何为?」中宗默然,自是不复禁。后中宗谓侍臣曰:「吾积之,此儿能用之。」盖本于后之一言。中宗御下益严,公卿下诏狱者相踵。后未尝一言救,唯帝盛怒之日,必自具食于殿侧,帝食则怒解。宫中谓之「后之谏」。高宗即位,尊为皇太后,居长乐宫。宣宁七年崩,年六十有四。祔于中宗之陵。初,后为高宗纳樊氏,或言樊氏将家,非甲族,后曰:「吾子将用兵,用兵者不可以无将种之妇。」及广武之世,樊氏果以兵贵。
高宗章德皇后樊氏
高宗章德皇后樊氏,南阳人,父敞,本边郡骑士,以材力为中宗时郡尉。后能骑射,年十六为高宗太子妃,生世宗谦。高宗即位,立为皇后。既绝和亲、闭关市,将大举,拔敞为大将军。后请见帝曰:「陛下用樊氏,非爱樊氏,爱其能战耳。愿陛下毋以恩用之。」退而戒其父曰:「战不胜,无以自解;胜而不已,无以自处。愿大人知止。」敞终不能行,然亦以此不敢专。定远七年,有告太子及东宫官属为巫蛊者,狱几成。后不哭,不为太子辩,独上一疏曰:「太子居东宫十年,妾日与之居。使太子有诅,妾不得不知;妾知而不告,妾与太子同罪。请与太子俱系诏狱,令有司并验之。」高宗得疏,愕然,曰:「后不畏死而畏不明,此狱必诬。」乃自遣中常侍验之,果得其诬状。事在《高宗纪》,纪主于帝,故不书后疏,史臣书之于此。太子入谢,后不见,遣人语之曰:「今日之全,天子之明也,非汝母之力,亦非汝之无罪。汝之无罪,天下所共知,而几不免,汝识之。」世宗终身不听阴事,不畜方士,实自此始。安平之诏既下,兵罢,后为帝置酒,曰:「妾父兄以兵贵,今兵罢矣。愿陛下毋以兵责樊氏,亦毋以樊氏责兵。」帝曰:「朕不疑功臣,先帝之失也,朕不为。」世宗即位,尊为皇太后,居长乐宫。隆平元年,帝朝太后,言欲罢大将军恽之兵而尊之以太傅。太后不能对。明日,召恽入,语之曰:「汝父之印,天子所假,非樊氏所有。假者可还,还之则全。」恽顿首受诏。或谓后不爱其兄,后曰:「使吾一言而全其兵,是杀之也。」樊氏终世宗之世无一人被诛者。宁化三年崩,年七十有一。祔于高宗之陵。
世宗顺成皇后苏氏
世宗顺成皇后苏氏,京兆武功人。初,世宗元后郭氏生长子晖,母子皆早卒,后以夫人生少子文,宁化中立为皇后。后谨畏,深知世宗之制。世宗定「外戚、驸马不得典兵」,后闻而喜,戒其兄钦曰:「先帝之外家以兵贵,几不能保。吾家幸不预兵,慎毋以文败。」钦唯唯。崇熙三年,世宗崩,帝年十五,尊后为皇太后,临朝称制。钦为大司马、录尚书事。后不欲用之,而朝无所倚,叹曰:「吾寡妇孤儿,舍兄谁使。」于是国子学立,大中正置,荫客之制定,皆出于承光之六年。识者谓卫之士庶之隔,成于此时,太后不能辞其责。后亦非不知也。太尉杜彪疏言「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世族」,钦寝其奏,后于禁中得其副,读之三过,谓左右曰:「此言二十年后当验。」左右曰:「太后何不用之?」后曰:「用之则吾兄去,吾兄去则天子孤。二十年后之患,姑俟二十年后之人。」承光四年,太学生三百人诣阙上书,钦欲捕之,帝年十九,在侧,止之。后闻,泣曰:「儿能言矣,吾可以死。」六年,后寝疾。帝御却非殿,出所录簿书责钦八罪,罢其录尚书事。后在疾中闻之,曰:「不杀吾兄,天子之孝也;不用吾兄,天子之明也。」遗令:苏氏子弟毋复求尚书之职,毋为郡国中正,违者削属籍。是岁崩,年五十有一。祔于世宗庙。苏氏自是不复贵显。
宣宗文穆皇后滕氏
宣宗文穆皇后滕氏,琅邪人,冠冕相承者八世。后有姿仪,善玄言,能品藻人物,年十四,名已达于京师。宣宗之罢苏氏也,后兄侍中彦掌却非殿门,与有力焉。苏氏既罢,士族复用事,永绥元年,遂纳后为皇后。生英宗询。后兄彦为侍中、中书监。或劝彦求录尚书事如苏钦故事,后曰:「不可。苏氏以居尚书而败。尚书者,事之所归,亦怨之所归也。吾家不居其官,而天下之选出于吾家之品,何必录。」故终宣宗之世,滕氏无一人在尚书,而权重于苏氏。识者曰:「苏氏之权在官,滕氏之权在门。官可夺,门不可夺。」其言实自后发之。天纪二年,宣宗用寒素为中书通事舍人,出纳王言。中书舍人李朗尝奏事禁中,后隔帘闻其语,曰:「此吏耳。」帝曰:「吏能办事。」后曰:「陛下欲办事,何不使能办事者为吏,而使之为舍人?」帝不答。宣平三年,宣宗崩,帝年十一,尊后为皇太后,临朝称制,凡十有二年。后使名士教帝玄言,讲《老》《庄》,帝问曰:「以此可以理郡县乎?」师无以对。后闻之,笑曰:「儿吏才耳。」自是帝私从寒素博士东郡程衍受《礼》及历代史,后知而不禁,亦不与言。后临朝,滕氏不居尚书,而兄彦监中书以出令,从弟晔等为大中正以定品,姻家周珪典吏部以授官,天下之政出于三门。绍平二年,从彦之请,立门荫之令,谱在甲族者虽白身得荫客如五品。英宗之后久无子,后为立延祚寺于洛阳城西以祈嗣,赐田三百顷,度僧千人,诏寺田勿税;天下之寺有田而不输租,自此始。又择掖庭无外家之江氏以侍帝,曰:「无外家者,其子可以归中宫。」江氏生孝厉而卒,后命皇后养之。绍平十二年,后崩,年四十有八。遗令以滕氏谱牒一通置柩中,曰:「吾生以此贵,死以此从。」祔于宣宗之陵。后崩之明年,帝始亲政,行检籍、立秀才科,一世而尽变其母之政。然三公九卿、州牧刺史之任,终不出于旧姓。
英宗敬懿皇后滕氏
英宗敬懿皇后滕氏,文穆皇后兄彦之女也。绍平五年,太后为帝纳之,立为皇后,与帝同岁。既立三年而无子,太医言后有疾,不宜子。太后为立延祚寺以祈嗣,终不育。英宗二子:长曰治,母江夫人,太后所择,生治而卒;次曰敬,母吴夫人,以其父死于检籍不见宠。后抚治如己出,而不视敬。敬年十四,后请出之,曰:「宗室宜早就国,以定人心。」乃封陈王,之国下邳。识者初以为薄,及天下大乱,仁宗以在外得全,遂成中兴,论者始异之。治既长,懦而好游。英宗以簿书试之,不能对,欲易储,问于后。后曰:「立长,礼也。」帝曰:「礼可以守国乎?」后曰:「不以礼,则陛下之立亦可议。」帝默然。滕氏之党内倚于后,外持于朝,储位遂不可动。帝私谓侍中曰:「彼非爱吾子,爱其易制耳。」孝厉即位,尊为皇太后。孔昭用事,士族共攻之,滕氏子弟预其谋者数人。后不能禁,唯屏居永安宫,不复见外家。嘉运三年,兰颉围洛阳,帝弃宗庙东奔。后不肯行,曰:「太庙在此,无一人守之,吾以妇人守之。」左右强扶登车,后自投于地,遂留。城陷,后崩于永安宫,莫知其状,年五十有二。仁宗即位,还都洛阳,招魂葬之,祔于英宗之陵。或言后立孝厉,实致天下之乱,不宜同陵。帝曰:「后,先帝之配也。先帝且不能易其子,况后乎。天下之乱,朕与诸公皆有分焉,独归一妇人,朕不为也。」
附 英宗江夫人、吴夫人
江夫人,本掖庭宫人,孤女,无外家。敬懿皇后无子,文穆太后择之以侍英宗,曰:「无外家者,其子可以归中宫。」绍平九年生孝厉,未几而卒,太后命皇后养之。或言其死不以疾,史臣考之,无所据,不书其说。孝厉即位,追尊为皇太后,不祔庙。及帝弑于陕,有司请削其尊号,仁宗不许,曰:「母以子贵,子恶而母不与。」
吴夫人,吴郡人,本织室之属。绍平十二年,英宗亲政,临视织室,夫人对以「吴郡之绫,一匹之工,一妇人四十日之力」,英宗异之,遂幸焉,天宪元年生仁宗敬。是岁范晏检籍,三吴有全乡被摘者,夫人之父为乡三老,乡人聚而杀检籍之吏,吏以其父为首,论死。英宗召问之,夫人对曰:「妾父以籍死。陛下之籍,得户百三十万,亦失妾一家。」英宗默然,自是不复召,敬亦以是不见省视。夫人尝戒敬曰:「汝外家得罪于籍,非得罪于汝父也。汝长,毋以此怨汝父。」
及敬就国,夫人从之下邳,居王府别舍十有八年,亲蚕织如故,未尝求一物于王。王晨昏定省,未尝一日阙;夫人有疾,王衣不解带,汤药必先尝之。尝语王曰:「汝父不爱我,故汝得就国。使汝生长于洛,今骨已朽矣。」王每念之泣下。孝厉之世,朝命征财征丁无虚岁,王以王府之赋代之,夫人尽出其私积以佐之,曰:「妾无以自效,此妾十八年之织耳。」
仁宗即位,尊为皇太后。三吴之乱,太后谓帝曰:「三吴之民,非好乱也,畏籍如畏兵耳。汝欲得三吴,毋以兵,以赦。」帝从之。太后之从子出于苌军,帝欲官之,太后曰:「汝以吾故官之,是以吾故私一乡也。」不许。兴武元年,三吴平,太后已疾,曰:「吾乡安矣。」临终命帝勿祔于英宗,曰:「敬懿皇后,先帝之配也,吾不敢以死夺其位。」是岁崩,年五十有七。群臣请追尊为皇后,祔于英宗。帝曰:「嫡庶者,先帝之所定;不祔者,吾母之所命。违先帝之定,不忠;违吾母之命,不孝。」乃别立庙于洛阳之东,谥曰贞惠皇太后,岁时亲祀,朔望必自诣。帝崩,遗令葬于其庙之侧。议者称之。
论 曰
卫之三后,高、宣武、神武,皆以不预政而有大功。至苏、滕二后临朝十有八年,而天下之势一变。夫二后非才不逮前也,所处之势异耳。前三后当创业之时,其所急者众心,故其功在于身率;二后当承平之世,其所资者门第,故其弊在于因循。或谓国子之学、大中正之官、荫客之令,皆二后之所立,卫之士庶之隔,二妇人为之。史臣曰:非也。中正之制,世宗立之;荫客之实,豪右久有之。二后不过因其势而着之于令甲耳。使无苏、滕,其制亦将立,特迟速之间。然则二后无罪乎?曰:有罪。杜彪之疏,太后读之三过而寝之,曰「二十年后之患,俟二十年后之人」,此非不知也,知而不为也。夫知而不为者,其罪不在于造弊,在于失其可为之时。至于英宗之后,无子而争储,一言「立长,礼也」,而卫之四世遂托于孝厉之手。然英宗知其子之不堪而不能易,群臣持之,非后一人之力。史臣于敬懿,不书其罪于储位,而书其守庙而死。何者?彼固知其身之所以贵者,宗庙也。生以门第贵,死以宗庙终,滕氏两世之后,其得失皆在于此。吴夫人以织室之贱,全一子于下邳,而卫祚以续。当其在洛阳,无一人知有此妇;及天下再造,乃知社稷之存亡,有不系于宫闱之宠者。然夫人之所以不见宠者,以一言对英宗之籍;其子之所以得天下之户者,亦以此一言。英宗能罢晏以谢天下,而不能谢一妇人,此宫闱之事,而籍之得失具焉。故史臣列之于纪末,使读者知贵贱之不足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