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书 · 皇后纪第一

皇后纪第一

太祖高皇后李氏 · 显祖宣武皇后花氏 · 世祖神武皇后新垣氏 · 世祖蔡皇后

约3千字
本卷 5 节
  1. 太祖高皇后李氏
  2. 显祖宣武皇后花氏
  3. 世祖神武皇后新垣氏
  4. 世祖蔡皇后
  5. 论 曰

太祖高皇后李氏

太祖高皇后李氏,司隶河南人,与太祖同里,长太祖二岁。父为里啬夫。后少有识度,太祖为县游徼时,人皆以其不事产业非之,独后父曰:「此人非常,可归吾女。」遂以妻焉。太祖时年十六,后十八。后二年,太祖笞督邮亡命。吏收其家,田宅将没。后诣县自陈曰:「夫罪在夫,妾罪在妾。田者,姑之所遗也,非夫所有。」县不能夺。后乃奉姑居,纺绩以自给,蚕月未尝解衣。姑病三年,后侍疾不去侧。姑卒,鬻其奁具以葬。宗人或劝改嫁,后曰:「吾夫在,安得言嫁。」凡七年,太祖遇赦还,见后与姑冢,恸哭再拜曰:「吾负卿。」后曰:「君行其志,妾守其家,何负之有。」是岁大饥,太祖尽出粟以赈,又焚宗人所贷之券。母族让之,后曰:「妾织可以食。」既而宗人壮士愿从者数百人,皆后所炊饷也。后早岁无子,太祖还乡而后有子,凡五男一女:长云,次雷,次霖,次震,少庭;女讳银瓶,最少。后教之皆有法:食不别味,衣不重帛,年十五皆使从军。或言诸子当留一人以守家,后曰:「守家者,妾也。」太祖起兵永安,后从行,居军中十有余年。军中之妇孺、战殁者之孤,皆后收养之。凡军资、廪给、疾病、丧葬之事,太祖悉委于后。诸将出征,其家属托于后者甚众。太祖尝谓诸子曰:「汝父能任汝,汝母能安汝父之众。」天下既定,太祖即位,立为皇后。后言于太祖曰:「陛下五子,长者当国,幼者当兵,中三子当富贵而已。愿毋使其有分土之心。」太祖曰:「已封矣。」后曰:「封之则安之,异日勿疑之。」及太祖遗诏戒后世「毋以疑心待宗室」,盖本于后。女银瓶封淯阳长公主,辞汤沐邑之民,曰「妾无功而食一县,何以见军中之寡妇」,亦后之教也。建统三年,太祖崩,显祖即位,尊为皇太后。后居长乐宫,不预政事,唯岁一召诸子妇训之。永昭四年,凉州乱,或言燕王功高,宜召还。后闻之,谓显祖曰:「吾五子,汝与庭同乳而长。人言可畏,汝勿信之。」显祖顿首曰:「儿已焚其奏矣。」显祖二子皆早夭,立嗣之议久不决。宁和二年,显祖以疾请于后,后曰:「太祖之天下,与太祖之子,何不可者。」及显祖崩,后与皇后花氏定策,遣使迎燕王于凉州。或言当立宗室之幼者,后曰:「今北虏未平,四方新附,立童子则国危。吾非私吾子,吾私天下耳。」乃从遗诏。世祖即位,仍尊为皇太后。建威二年,后崩于长乐宫,年七十有七。遗令:「毋以珠玉敛,毋起寝园,祔于高陵之侧足矣。」世祖不忍,卒备后礼。

显祖宣武皇后花氏

显祖宣武皇后花氏,南中人也。其先夷帅,太祖入不毛,其父率诸部降,遂以女妻太祖长子云,所以结其心也。时后年二十有一,与显祖同岁。初,太祖释花牟,诸部有谋夜袭显祖以要功者,后知之,不通中国语,乃画地为形,以指数其部之众,以结草示其期。显祖悟,夜徙营于高原,伏兵以待,尽禽之。牟乃以女妻之。后初至,不通中国语,宗妇多轻之。后闭门受书于博士,期年而能诵《诗》《书》,三年而能属文,及与诸妇言,无能屈者。显祖出征荆、扬凡十有余年,后居江陵,抚其军眷,理其狱讼,所决无冤。南中诸部岁遣使问后起居,后皆答以书,谕之以朝廷之意,故终太祖之世,南中不复叛。太祖尝曰:「吾得南中,不以兵,以一妇人。」显祖为太子,后为太子妃,佐东宫三年。凡常平之储、汴渠之役,后多所赞画。显祖即位,立为皇后。后生子昱,永昭三年夭,年五岁,自是不复有出。群臣请广后宫,后自请之尤力,显祖不许。后泣曰:「陛下以妾故绝宗庙之嗣,妾何以自处于地下。」显祖曰:「有子而不才,与无子同;无子而有弟,与有子同。卿勿以此自罪。」后乃止。及显祖疾笃,后与太后共决迎燕王之议。或谓后曰:「异日新君即位,皇后何所依?」后曰:「妾所依者,先帝之社稷耳,岂身之谓乎。」世祖即位,以后为兄嫂,不敢臣之,尊曰宣武皇后,居永安宫,供奉如太后之礼。后不预外事,唯每岁南中贡至,必自省其疏,有言吏侵夷部者,辄以闻。世祖为之罢郡守二人。后历世祖之世二十有七年,开鼎三年崩,年七十有三。祔于显祖之陵。诏南中诸部得立祠祭之,岁时不绝,至孝厉之乱乃废。

世祖神武皇后新垣氏

世祖神武皇后新垣氏,河东安邑人,世为二千石。董卓之乱,其父携家入蜀,隶于东州。后姿容绝丽,眉目如画,河东号为「新垣女」,在蜀求聘者踵门,其父皆不许。世祖将出祁山,行东州兵之营,问其乡里,后出应门,曰:「妾闻兵之出者,未有以妇人之愿为期者也。」世祖笑曰:「吾以三年为期。」遂聘之,时年十九,与世祖同岁。世祖方以骁勇闻,人以为得配。后虽以色称,而未尝以色自恃。既嫁,尽屏珠翠,衣不曳地。宫中之侍者有饰以金玉者,后不禁,曰:「彼以是为美,吾不以是为美耳。」世祖尝以西域所献之宝钿赐之,后受而藏之,终身不御,曰:「妾之容,非待此而后见;士卒之寒,非无此而不寒。」及后崩,启其箧,宝钿如新。时世祖将兵在外,岁不再归。后居王府,奉太后,收视战殁将士之孤在府者数十人,未尝以别离形于色。世祖每战被创,后闻之不哭,曰:「哭则军中疑。」乃自缝其衣,遣使赍以往。世祖尝雪夜袭陇西,还而甲不可解,血凝于革,后以温汤渍之,三日而后脱。后无子者十有五年。有劝世祖别纳者,世祖曰:「吾在外,家事一委于后。使后有二心于吾,吾能安其后乎?」永昭五年,后生子明,是为太宗,时后年三十有五。世祖大喜,为之罢兵一月。世祖即位,立为皇后。后性俭,宫中无锦绣之饰。世祖每出征,后必于宫中减膳,曰:「士卒在野,吾何心厚自奉。」凡边将战殁者之家,后皆遣使赐帛,问其孤。诸将以是感之。世祖锐意开拓,用兵不息。后尝从容言曰:「陛下之兵,天下无敌;然天下之力,非无穷也。」世祖曰:「吾少而习兵,老则不能矣。及吾能之时,为子孙尽之。」后曰:「陛下尽之,子孙将何以自尽?」世祖默然,明日诏罢关市之征。建威七年,后崩,年四十有七。世祖哭之恸,曰:「吾平生所畏者一人耳,今亡矣。」自是不复立后,后宫之事,委于蔡贵妃。

世祖蔡皇后

世祖蔡皇后蔡氏,扶风人,父为东州兵之军仓吏。世祖将出祁山,校东州兵之籍于成都,父病,后代书其簿,一日而毕,无一误。世祖纳之,与新垣皇后同岁入侍,为夫人。幼聪慧,五岁诵《诗》,长通《书》《礼》及历代史,善属文,能暗记宫中钱谷、廪给之数,累年不差。世祖尝试问之,应对如流,叹曰:「使卿为吏,可当一尚书。」性谨愿,不妒,事新垣后如姊。后有宠而无子,宫人有生子者,蔡氏必为之请封,故宫中无怨女。生二子,皆早薨,蔡氏不以为言,唯益自抑损。新垣后崩时,太宗年十三,蔡氏抚育之,衣食药饵,皆自省视。授之以经,夜分不寐。太宗少好经术,不习弓马,世祖以为忧,屡欲夺其志,蔡氏辄从容解之曰:「陛下以马上得之,岂能使子孙世世在马上乎?」又曰:「陛下之创业,如筑室;太子之守成,如居室。使居室者复操版筑,室将不宁。」世祖乃止。故太宗之得终为太子,蔡氏之力也。世祖晚年,宫中之事皆决于蔡氏,而未尝一言及外朝。有以外事请者,辄谢曰:「妾所知者,宫中之簿书耳。」有请立为后者,蔡氏固辞曰:「妾以新垣皇后之故得侍陛下,不敢当其位。」终世祖之世,位止贵妃。绥安元年,世祖封少子昶为燕王,世袭罔替。蔡氏谏曰:「燕者,陛下所自出也。以自出之国封幼子,是使天下疑陛下有二本。且太祖之制,四国之外一世而降,今昶独世袭,异日必有以此启衅者。」世祖曰:「吾老而得子,欲厚之耳。」不听。蔡氏退而泣曰:「吾言之而不用,他日必有以吾言为验者。」后三十九年,燕果反。绥安三年,蔡氏薨,年七十有四。世祖伤之,赠皇贵妃,葬于陵侧。太宗即位,追尊为皇后,祔于世祖庙。诏曰:「朕十三而孤,所以有今日者,母贵妃之教也。子而不尊其母,何以为天下法。」

论 曰

卫之初,三后皆有大功于社稷,而其功不在于预政。高后守家七年而不移,从军十年而众安;宣武后以夷女而通中国之书,一妇人而抚南中之众;神武后处百战之家,闻创而不哭,谏兵而不激。此皆非以言语争,以身率之而已。至于兄终弟及之际,天下之大议也,而决之者二后。高后曰「吾非私吾子,吾私天下耳」,宣武后曰「妾所依者先帝之社稷」。夫显祖二子皆夭,使二后有一毫为己之心,则立童子以自固易耳。二后不为,卫之四世乃安。故曰:卫之得国,太祖之力;卫之得传,二后之力也。神武后有绝世之色而不以色进,有十五年之无子而不以宠争;蔡后有一尚书之才而不言外事,有抚育嗣君之功而不当其位。夫美者难于不恃,才者难于不用,二后各难其所难,此其所以为贤也。蔡后不当其位而受其祀,非以宠,以其抚太宗也。太宗之仁,为卫三百年之本,而其成也,有母教焉。史臣故并列于纪,不入外戚之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