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厉皇帝讳治,英宗长子也。母江夫人,本掖庭人,生帝而卒。性懦而好游,嗜声色,不亲书史。
为太子时,黄门魏郡来宠给事东宫。宠少坐法腐刑,便辟巧佞,善伺颜色,太子有所欲,未言而先具之;导以游猎、博弈、倡优之戏,太子昵之,须臾不能离。英宗尝以簿书试太子,不能对,欲易储而不果。既又闻宠之所以导太子者,将逐之,会疾笃,事寝。
靖嘉二年,英宗崩,帝即位,年二十,改元承嘉。
英宗遗手诏三事:毋轻易中军之将,毋弛户籍之政,毋以国用付于近幸。时人皆言其三为宠而发。帝初读之而泣,藏于宣室。三年之内,三事尽废。
承嘉 · 三诏之废
承嘉元年,拜宠中常侍,领内府出纳。初,高宗惩单泓之诬,不复以内府之事委宦者,至是八十有四年,而帝复委之。宠既领内府,凡郡国之贡献、苑囿之所入、赏赐之所出,皆由其手,尚书、度支不得问。
中军将军蒋弼,起于队副,破乌洛于白道,威名震塞外,而门户素微。弼尝言内府之费当关度支,宠由是恶之。士族亦恶其权重,共言弼久典禁旅,部曲惟知有将军,且其人麤武少文,非所以镇中枢。帝素惮弼,遂罢之,出为徐州刺史。宠使其客诣阙告弼怨望,帝遣使追及于半道,赐死,并诛其部将十余人。中军将士愤怨,老卒散归者数千人。自是六府之将,皆以甲族子弟为之,习骑射于苑囿而已。
明年,罢都籍局,十年大比之制遂废。有司言黄籍岁久,宜循英宗之法,帝曰:「先帝检籍而三吴几乱,朕不为也。」于是荫客复溢,寺户复隐,版籍所著之口,五年之间减三百万。
承嘉四年,边镇请粮,度支以国用不足却之;有司复请检籍以补其阙,帝亦不许。宠尝谓上计吏曰:「天子恶闻不足。」是岁郡国上计,无一人言户口之减者。
帝好营缮,起凌云台于华林园,高十丈,穷极工巧;又筑离宫于伊阙、荥阳。国用不给,度支再三言之,帝不悦,以问宠。宠荐中书通事舍人孔昭,曰:「此能给之者也。」乃用昭之议,增天下户调绢二匹为三匹,发丁夫十五万,期年不罢。
昭者,寒素也,明敏善承旨,帝委以选举、财赋之政,公卿莫敢与争。昭乃开纳赀之门:郡守千万,县令百万,皆输于内府。昭书其名,宠收其钱,出入之数,外廷莫知。天下选举,一出于昭之手。士族大哗,目寒素之在朝者皆为「孔党」;英宗所立秀才科所进者三百余人,或罢或废,无一人得迁。太学寒生上书讼之,帝不省。自是寒素之望绝于朝廷,而士族之怨亦不解,二者交攻,而朝廷居其间,两失之。士族所攻者昭,寒素所怨者士族,而宠居其中,二者皆不及焉。
御史中丞刘瑾谏营缮之费,帝怒,下诏狱。宠使狱吏谕瑾自诬「怨望」,瑾不服,死于狱。自是言事者稀。侍中滕玄以宗戚旧望,从容言之,帝亦不罪,然亦不听。玄退谓其子曰:「吾家世事六朝,未有如今日之危者。天下之乱,不在朝廷之争,在州郡之外。」
广昌 · 关中之变
先是,内徙诸胡,宣宗籍其丁口,与编户同租调,置护胡校尉抚之。至是校尉之职多以赀得于内府,所至括胡马、胡丁以自入;豪右、边将私掠胡人为奴客者,无复禁令。胡户之著籍者三十余万,至广昌初,存者不能十一。
广昌二年,关中大饥,护胡校尉督租如故,且括马二万匹以输内府,所以偿其赀也。屠各帅兰颉者,其父尝为护胡校尉部曲督,以功当封而不得,郁郁死。颉杀校尉,聚众于安定,旬月之间,关中胡户十余万落应之。豪右苦于加调,亦多阴助之,或开壁以纳。
颉得秀才邓昭为谋主。昭,河东寒士也,中秀才科,仕十年不出县令,遂弃官归。为颉草檄,布告州郡曰:「朝廷以门第取人,以货财取官。士有才而不得进,民有田而不得食,胡有籍而不得为民。吾属非欲乱天下,天下已乱,吾属求生耳。」檄至,关中、并州失意之士,从者甚众。识者曰:「胡之乱,兵也;士之从乱,心也。兵可破,心难复。」
朝廷发中军八万击之,帝以侍中滕玄之子徽为帅。玄固辞,请用六府之老卒,帝曰:「六府之老卒,蒋弼之党也。」不许。军至潼关,望其旌旗之盛,而不知斥候之法;颉伏骑于渭曲,纵之深入而击其后,中军大溃,死者五万,徽死于阵。诸镇之兵,自英宗以次罢废,无可赴援者。关中遂陷,颉自称大将军、雍州牧,据长安。
嘉运 · 三吴之乱
广昌五年,改元嘉运。三吴之民,苦加调、发丁夫,且畏检籍之复行,人情汹汹。妖人徐苌以符水疗病,聚道民数万,起于会稽,杀太守,转掠三吴,旬日之间,众至十万。江南财赋之地,转输遂绝。
朝廷内外交困,孔昭请再增调、括天下僧尼之财以充军实。士族因共攻昭,言其纳赀乱选、致天下之变。宠恐事及内府,先言于帝曰:「天下之怨在昭,杀昭则怨解。」帝乃收昭下狱。昭对狱曰:「臣所行者皆奉诏,诏书具在尚书,可覆按也。」有司将覆按,宠称诏止之,遂族昭,籍其家,得钱三十亿。而纳赀之入于内府者,四倍于昭之家,无一人敢问。天下皆知昭之罪,而不知增调、括马、废籍者非昭也;知昭之聚敛,而不知其所聚者不在昭也。
昭既诛,帝复以士族用事,罢秀才科,复纯用中正之品。于是寒素之在州郡者,或亡入兰颉、徐苌之军,为之画策。
弘农 · 梁王之死
弘农者,梁国之都也。太祖封第四子震为梁王,都弘农,传国二百余年。中宗定藩国之制,诸王不得典兵,梁之国中,吏卒不过数百人。
嘉运二年春,兰颉东出潼关,弘农太守弃郡走。梁王璩谓左右曰:「太守,朝廷之吏,去之可也;吾,太祖之封,去则太祖之封亡矣。」乃发宗人、国吏及城中之民愿从者,得三千人,乘城固守。故新野侯牛皞之后,世为边将,家于弘农,率其宗人百余人请守西门。
王三上表告急于洛阳。时帝方宴于华林,宠以帝恶闻兵事,皆匿不以闻,诏书无一字至弘农。围四十日,城中矢石俱尽,颉以梯冲四面并进。王度不能守,召世子瓒,授以梁国宗庙之主及太祖封震之册,曰:「吾死于此,所以守封也;汝去,所以存祀也。二者不可偏废。汝东行,毋西顾。」瓒年十九,泣不肯去,王叱之,夜缒城而出。
明日城陷,牛氏宗人百余人皆战死于西门。王服冠冕坐于堂上,颉兵入,王叱之曰:「吾太祖之孙也,汝曹勿近。」遂遇害,年五十有三。颉焚其宫室,梁之国人死者二千余人。
瓒间道东出,至洛阳,诣阙欲陈其父三表不报之状。宠惧事泄,使谒者拒之于门,瓒不得见。瓒知不可留,遂负神主东奔下邳,依陈王敬。敬出郊迎之,泣曰:「梁王为国死,而朝廷不知其死所,此吾宗之耻也。」处之王府,待以子侄之礼。
中宫谢皇后闻梁王之死,请以中宫服御输于军,帝许之,宠没其物,卒入内府。
三年,颉围洛阳。帝不能守,用宠之计,弃宗庙,东奔虎牢。敬懿太后不肯行,守太庙,城陷而崩。太子愔从行,为乱兵所杀。
定安 · 燕王之死
嘉运三年冬,改元定安,取「天下当定而安」之义,闻者笑之。
帝在虎牢,日与宠饮。或言当募兵,宠曰:「募兵者,将必骄。蒋弼之事,陛下不见之乎?」帝然之,竟不募。有大臣言宜下诏罪己、复都籍、还寒素之科以收人心,帝曰:「朕何罪之有?此皆孔昭、兰颉之罪也。」
先是,燕自昶之变,徙国于涿,止食一郡,世子例留京师宿卫。燕王旻闻洛阳不守、乘舆东出,谓国人曰:「吾祖以兵得罪于先帝,吾今以兵赴君父之难。其兵一也,其心不同。宗庙之急,吾不暇计。」定安元年春,发国中子弟及故吏三千人,南出勤王。
宠言于帝曰:「燕有昶之前事。今旻擅发国兵,名曰勤王,实窥虎牢。且中宗之制,藩国不得典兵,旻已犯之矣。」帝惧,诏冀州刺史夏侯骏遏之。骏以州兵邀于滹沱之上,宣诏令还。旻曰:「吾奉宗庙之急,不奉近幸之诏。」不肯还。骏纵兵击之,燕兵溃,王死于乱兵,年四十有一。
宠又请收燕世子于行在,以绝后患。世子昉宿卫虎牢,年十八,闻变,夜亡,东奔下邳,亦依陈王。帝使使者责敬出之,敬上书曰:「燕王死于诏,其子无罪。臣留之,所以全陛下之宗室,非敢抗陛下也。」宠因言:「陈王收流民二十万,纳梁、燕之孤,其志不小。」帝由是恶敬。
定安二年,兰颉据洛阳,不能久,为中军余部与勤王之师所逐,退保关中。然宫室焚毁,太庙被燔,诸陵多为乱兵所发。天下之望稍属于陈王敬。敬者,英宗次子也,封陈王,居下邳,招集流散,抚纳胡汉,寒素之士多归之。帝遣使征敬入朝,敬称疾不至。
定安 · 弑于陕
定安三年,帝畏陈王之逼,将南依楚国于襄阳。宠畏洛阳诸将之附陈王者,劝帝勿入洛阳,自虎牢绕洛阳之北,循河而西至陕,然后南出卢氏,逾熊耳,下析、郦以趋襄阳。
行至陕,中军旧将某,蒋弼之部曲也,夜勒兵入行在,先执宠,斩于帐前。入见帝,数之曰:「杀蒋将军者,谁也?弃宗庙者,谁也?梁王三表而不报、燕王勤王而见杀,谁也?」帝曰:「皆宠也。」将曰:「宠者,陛下之所宠也。」遂弑之,年三十有六,在位十六年。
群臣议庙号,不上。谥曰厉。史臣书曰:杀戮无辜曰厉,暴慢无亲曰厉,帝兼之矣。楚、成二王及诸镇奉陈王敬即位于下邳,梁世子瓒、燕世子昉皆在焉,改元建始,是为仁宗孝宣皇帝。
论 曰
卫自太祖至于英宗,九世百七十余年,未尝有失德之君。至孝厉而一败涂地,岂一人之罪哉?夫积弊者,如人之病,日深而不觉;及其发也,必待一庸主而后见。英宗知其子之不堪,而群臣力持之,非爱其君,爱其易制也。然则厉之立,士族之所欲也;厉之亡,士族亦与有责焉。
厉之罪三:诛蒋弼而中军无良将,一也;废都籍而版图不可稽,二也;委国用于纳赀而选举尽坏,三也。此皆英宗之所戒,而帝悉犯之。然使无兰颉之众十万落,无邓昭之檄,虽犯三戒,未必遽亡。故乱之成,胡户失籍者其兵,寒士失路者其心,豪右怨调者其财。三者,皆非孝厉一朝之积。
昔宣宗置护胡校尉而不能禁豪右之掠,英宗立秀才之科而不能改用人之序。前世之君,皆知其弊而不能去,曰「去之则无以为政」;至孝厉,则并知之者亦无之矣。夫知而不能去者,其祸缓;不知而复益之者,其祸速。孝厉非能亡卫也,速其所必至而已。
或曰:孝厉之亡,来宠为之。史臣曰:宠,一刑余之人耳,其所以能匿三表、止覆按、诬一将、谮一王者,人主使之也。英宗之戒曰「毋以国用付于近幸」,不曰毋近幸也。近幸者,人主之所不能无;以国用付之,则人主之耳目皆出其门。帝恶闻不足,宠为之塞不足之言;恶见兵事,宠为之匿告急之表。宠之佞,皆帝之所欲也。故陕之将曰「宠者,陛下之所宠也」,一言而尽之矣。前以昭任其政,后以宠任其罪,至死犹曰「皆宠也」,人主之所自处,常在二人之后。
中宗定藩国之制,诸王不得典兵,所以防燕昶之变也。至于孝厉,梁王无兵以守而死于贼,燕王有兵以救而死于诏。一以无兵死,一以有兵死,宗室之于朝廷,进退皆无所措。中宗之论所谓「中枢有变而无以援」者,至是验矣。然梁之世子奉神主东出,燕之世子自行在夜亡,皆归于下邳。国虽破而嗣不绝,二国之封,卒待中兴而后复。太祖封五子而中宗降其支庶,一以存其本,一以散其末;本存则国可复,末散则族不可尽。卫之宗室再亡而不绝者,此也。
且帝之弑也,弑之者蒋弼之部曲。弼死十有六年,而其部曲犹为之报,则弼之得士可知;帝之失士,亦可知也。呜呼,人主之所恃者众心,众心去而甲兵不为之用,虽有中军六府,何益哉。